魏国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玉华,你也瞧见了,我家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这么着吧,让月秀在这儿先待一个月。要是她能找到工作,那最好。要是找不着……”他顿了顿,嗓门低了些,“一个月后,我还是得送她回去。”
梁玉华怔怔地望着魏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送回去?
月秀回去还能有活路吗?
这个男人,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徐月秀也愣住了。
魏国的反应,和她们母女俩原先盘算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月……
她们哪里是真想找工作?
自己大字不识几个,没什么文化,唯一的倚仗不过是模样还算周正。
嘴上说是找个好工作,其实不过是想在京市寻个合适的人家嫁了。
若是一个月后还没着落,她也得想尽法子留下来。
凭自己的长相,她不信找不到出路!
“唉……那、那就只能这样了。”梁玉华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不同意又能怎样呢?
闺女还在人家手里攥着。
只是心里对魏国仅存的那点温存与期待,此刻也彻底散了。
男人啊,真是心狠。
徐月秀心里憋着一团火,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成,那你回吧,我就不送了。”魏国说着,眉间锁着一道深深的褶。
人到中年,突然见到从前的故人,即便不谈旧情,也难免有些唏嘘。
他还是希望对方能过得好。
看到梁玉华落到这般境地,他心里也揪得难受。
自家日子虽不宽裕,可魏国想,即便今天来的不是梁玉华,而是从前一起下乡插队的兄弟,托他照看一下家人,他多半也是会帮一把的。
只是家里就这么大,实在不便让徐月秀这般岁数的大姑娘久留。
屋里。
叶兰连吵架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默默吃了魏紫带回的蛋挞,胸口却依旧堵得发闷。
不是她心狠,是这个家真的没有余力了。
老魏为人向来仗义,可自家儿女的开销,未来的担子,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年,他不是帮衬这个,就是接济那个,轮到自家孩子的事,倒常常顾不上。
他知道魏国这人本质善良又是个热心肠,可眼下老大媳妇儿都快生了,家里又添一张嘴……
她想着想着,心里便是一阵无力。
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各怀心思。
饭后,魏国自知理亏,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魏叔叔,碗放着我来洗吧。”徐月秀想起昨晚母亲的叮嘱。
寄人篱下,眼里得有活。
“别,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传出去不好听。”魏国摆摆手。
他并不想亏待这故人之女,心里反倒有些同情她的遭遇。
“魏叔叔,您就让我做点事吧,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徐月秀垂下眼,声音温软里带着不安。
魏国见她执意,也不好再推,只得由她去了。
心底倒是对徐月秀这孩子多了些好感。
只是洗碗这活,在宁泽乡下时多半是梁玉华包揽的,徐月秀手生的很。
不过,她自有办法。
魏家几口人,她已大致摸清。
除了叶兰和魏紫,常在家的是魏家老大两口子,近来又多了个姚小茹。
她不擅长洗碗,但那宋晓云总该会吧?
谁家儿媳妇不干活。
瞧见宋晓云坐在院里的背影,徐月秀嘴角轻轻一勾。
“晓云姐?”她走近些,声音温软,“我想问问……洗碗的帕子是哪一条呀?”
“在边上挂着呢,我来帮你拿。”宋晓云闻声起身。
她虽不喜徐月秀,可人家主动干活,倒也不至于太排斥。
宋晓云一进厨房,徐月秀立刻捂住肚子,面露难色:“晓云姐,你先帮我洗着,我肚子疼得厉害,得赶紧去趟茅房!”
“行,你去吧。”宋晓云点了点头,顺手拿起了碗筷。
魏紫安抚好叶兰,正要回铺子,经过厨房时却顿住了脚步。
刚才不是徐月秀说要洗碗吗?
怎么碗又到了嫂子手里?
“你怎么洗上了?当心身子。”她连忙接过宋晓云手里的碗。
嫂子身子重了,沾水干活本就不便,万一地上溅了水滑倒,可怎么是好。
“月秀上厕所去了,我先替她洗洗。”宋晓云说得平常。
魏紫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拿人当免费劳力使呢。
哪会这么巧?
“嫂子,放下。”她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商量,“这碗该谁洗,就该谁洗。”
徐月秀把碗碟都摞在一个锡锅里,还盖了个小盖儿,刚才就这样递给了宋晓云。
魏紫原封不动地将那锅碗端起来,稳稳搁在了地上。
谁揽的活,谁自己收拾。
她扶宋晓云回屋休息。
等徐月秀从厕所出来,看见锡锅还静静摆在地上,心里还嘀咕,这宋晓云做事倒是麻利,这么快就洗完了?
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她转身进了屋。
叶兰心里虽不痛快,却也不忍当面让魏国难堪。
再说,家里突然多出个没血缘关系的年轻姑娘,住处若安排不妥,难免落人话柄。
思来想去,只好让徐月秀和姚小茹一起住在魏紫那屋。
叶兰从外头借了几条长凳,铺上席子、垫上褥子,搭成一张简易的床。
徐月秀看着自己要睡一个月的硬板铺,心里很不是滋味。
先前魏国口口声声说家里不宽裕,没地方,那姚小茹凭什么就能睡床?
自己都留下干活了,还得受这种委屈?
好得很,这一家子都欺负人!
徐月秀就这么在魏家住了下来。
因着她那不明不白的身份,院里不少邻居也只是淡淡地,不太搭理她。
不搭理就不搭理吧,徐月秀对那些婶子大妈也没兴趣。
她的目标,是找个好男人。
可不到半天,院里眼尖的大妈就看出了门道。
这姑娘,心眼儿活泛得很。
对她们这些老太太爱答不理,可一见着院里的年轻男人,那股殷勤劲儿简直藏不住。
恨不得贴人家身上去!
魏家人白天出去上班,她在院里什么也不做。
等快到下班时,却拿起扫帚,装模作样地打扫人家清晨就已扫过的院子。
“孙婶子?出门呀?”别的大妈,徐月秀瞧都懒得瞧。
唯独对孙小玲,因为她和魏紫不对付,徐月秀倒生出几分亲近。
“哼,怎的?只准魏紫摆摊?”孙小玲心里还憋着气,对徐月秀也没什么好脸色。
“孙婶子,我帮您拿点吧?”徐月秀见孙小玲一人抱着好几摞竹簸箕,里头全是自家蒸的馒头,便热络地凑上前。
“你……”孙小玲本想拒绝,可手里的簸箕实在有些沉。
再一想,自家男人和孩子都不愿帮她拿,嫌摆摊丢人……
正难受着,见这姑娘愿意搭手,也就不再推拒。
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先说好啊,是你自己愿意帮我的。我这得搬到厂门口去,你要嫌远就……”
“婶子您这话说的,”徐月秀不等她说完,已伸手接过两个簸箕,“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您做点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孙小玲打量她一眼,倒觉得这丫头比魏紫看着顺眼些。
两人一前一后,往纺织厂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