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巍一早亲登靖王府。
苏晚没有刻意冷待,正常在正前厅接待了他。
沈巍进后,便直接向苏晚作了长揖。
“太妃,沈某治家无方,纵容继母行凶,险些害了澜儿性命。此罪,沈某百死难赎。今日登门,不求太妃宽宥,只求让沈某当面给澜儿赔罪。”
苏晚静静看了他片刻,侧身对青禾道:“去请王妃过来。”
沈昭澜来得很快。
沈巍闻声转身,父女对视。
“澜儿,为父……对不住你。”
沈昭澜眼眶瞬间红了。
她自幼丧母,后来她管起沈家后父亲好似便不把她当孩子看了,不再过于亲近。
祖母苛责时,父亲总是沉默;出嫁前那些暗亏,父亲也知晓却也只是归正未曾向她说话,
她曾怨过。
但如今有了婆婆真心相待以后,她再也不怨之前的人和事了。
“父亲没有对不起女儿,是祖母自己歹毒。您能秉公处置,女儿已经很感激了。”
沈巍抬眼,看着沈昭澜裹着纱布的手,眸子一热。
“澜儿,为父愧对你母亲临终所托……”
“母亲不会怪您的。”沈昭澜轻声说。“您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苏晚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直到父女二人情绪稍平,她才请沈巍入座,命人上了茶。
沈巍收敛情绪,将此次对沈老夫人及二房的处置,一五一十禀明。
又将几处田产铺面的契书取出,双手呈上。
“太妃,这些是沈某的一点心意,权当给澜儿压惊,也为靖王府近日所受惊扰略作补偿,万望太妃勿要推辞。”
苏晚接过契书,略看了看,心中点头。
沈巍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两处京郊良田,三间旺铺,皆是实打实的产业。
这是真的知道自己从前纵容的错了。
她没有矫情,直接收下,语气平平道:“国公爷既如此诚心,本宫便代澜儿收下。只是,有一句话,本宫不得不说。”
“太妃请讲。”
“澜儿是我靖王府明媒正娶的长媳,她的体面,便是靖王府的体面。往后,本妃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以任何名目,动辄拿子嗣,贤德这等名头,对她指手画脚。”
苏晚直视沈巍,一脸严肃。
“沈老夫人已受惩处,本宫不予追究。但若日后,无论是沈家旁支,还是其他什么远亲近戚,再有人敢对澜儿不敬,或打靖王府什么不该打的主意,本宫便不会再这般好说话了。”
沈巍闻言起身拱手:“太妃放心,沈某以沈氏列祖列宗起誓,绝不让此类之事重演。”
苏晚颔首,神色稍缓。
沈巍又转向沈昭澜,温声道:“澜儿,你的院子,你的东西,都原样保留,你随时可以回来小住。爹爹不敢求你原谅,只愿你过得安好。”
他许久不问府中之事,还是现在才知道澜儿的院子竟早早地就被沈慧给占了去了。
那些年他的澜儿在府里小小年纪要管家,还要被苛待,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沈昭澜垂眸,轻轻点头:“谢父亲,女儿在靖王府一切安好,若是有空,会回去瞧瞧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苏晚。
从前的她不受婆婆喜爱,所以总期盼着还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些在意。
等的久了没等来。早就心灰意冷了。
但她的婆婆如今改了之后给了她全心全意的呵护你,让她知道了被在意是什么感受,所以她更不想期待那些虚无缥缈的亲情。
娘家她会回,但她现在更想待在靖王府里。
苏晚对沈昭澜微微一笑。
沈巍看着这一幕,心中更痛。
靖王太妃待澜儿,竟是真心实意的疼惜。
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没能尽到责任,真是羞愧啊!
他起身告辞。
临行前,单独对苏晚又道了一句:“太妃,沈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国公爷请说。”
“张氏虽罪大恶极,但毕竟伺候了我父亲许多年。此次对外称其入家庙清修,实则是软禁终老。沈某无法让她以命抵命,也知那些惩处不足以弥补澜儿所受之苦,但……”
“国公爷。”苏晚打断他,语气淡淡。
“本宫从未想过要沈老夫人的命。死,有时候反而是解脱。让她活着,看着自己汲汲营营半生,最终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还要被囚于方寸之地,余生皆为过往恶行赎罪,这才是最重的惩罚。”
沈巍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太妃通透,沈某受教。”
像靖王太妃这样的人才能担得起尊号,澜儿在王府他以后放心了。
送走沈巍,苏晚携沈昭澜回后院。
沈昭澜一直沉默,直到进了苏晚的院子,屏退下人,才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母亲。”
“嗯?”
“母亲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沈昭澜眼眶红红的,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真的觉得,女子嫁进靖王府,是您的儿媳,是您的家人,而不是什么传宗接代的工具?”
苏晚心头一酸。
这个时代的女子被那些所谓的子嗣害的太惨。
她转过身,柔声道:“澜儿,你听好。你是衍儿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陛下赐婚的靖王正妃,是我苏晚的长媳。
这重身份,只与你是谁,你嫁给了谁有关,与你生不生儿子,毫无关系。”
沈昭澜鼻尖一酸,委屈道:“可是祖母说了,两年无所出,就是七出之条,会被休的。”
“那是放屁。”苏晚毫不客气。
“你祖母若真精通七出之条,就该知道有所娶无所归者不出,与更三年丧者不出,前贫贱后富贵者不出。衍儿当年只是个不得宠的长子,你父亲已是国公。谁高攀谁,她心里没数?”
萧衍的王位虽外人只觉得是继承了先靖王的,但实际上这继承是他实打实自己挣下来的,毕竟先靖王没去之前,萧衍连世子都不是,而且原主还不喜他。
沈昭澜被她这粗鲁直白的话惊得瞪大了眼,随即破涕为笑。
苏晚放缓语气,握住她的手,“再者,即便真有那么一日,母亲还是那句话,即便衍儿那混账东西敢动什么歪心思,母亲也绝不会容他胡来。你是我靖王府明媒正娶的长媳,这一点,永不会变。”
沈昭澜再也忍不住,扑进苏晚怀里,放声大哭。
这里,竟成了她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正感到安心的所在。
苏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沈昭澜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红肿,哭到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倒干净。
哭完了,她用帕子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母亲,儿媳失态了。”
“在自己家失态,不叫失态。”苏晚递给她一盏温茶。
“哭完了,就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好好调养身子。太医开的药要按时喝,不许嫌苦。”
“嗯。”
“还有衍儿。”苏晚看着她,轻笑道:“他这人嘴笨心冷,不会说漂亮话,但心里是在意你的。有些话,你不妨主动跟他说说。夫妻之间,最怕闷着猜。”
沈昭澜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
苏晚忽然压低声音,脸上是促狭的笑意,“母亲偷偷告诉你,衍儿小时候养过一只小兔子,白白软软一团,他喜欢的不得了,天天抱着睡觉。后来那兔子没了,他还偷偷哭过呢。”
当然,那兔子是被原主派人偷走,还给弄成红烧兔子骗他是红烧肉,给萧衍吃了,就为了满足她那点恶劣的掌控欲。
她不允许萧衍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能接受她给他的所有。
沈昭澜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夫君竟还有那样一面,当真是可爱。
“别告诉他是我说的,你知他知。”苏晚眨眨眼。
没有原主那样对待,萧衍和那两个好大儿肯定都会是三观正的好孩子。
沈昭澜抿唇笑,用力点头。
镇国公府,是她的娘家。
但靖王府,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