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仪颔首,随周少尹进入府衙,被引至二堂暂候。
周文轩则匆匆赶往正堂后方的值房,寻正在处理公务的京兆府尹沈明达禀报。
值房内,沈明达听完周文轩的禀报,又细细看了谢韫仪呈上的嫁妆单目副本、部分可疑账目摘要,以及那锦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此事之棘手,远超他预料。
谢氏女官的身份,太后的令牌,侵吞嫁妆的实证,涉及殿前司指挥使的毁谤,还有裴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
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炭块,烫手得很。
“大人,此案牵涉太广,是否……”
周文轩试探着问,意思是想办法推给宫里或者宗正寺。
沈明达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推是推不掉了。谢氏手持太后令牌,直入府衙陈情,如今外间已然传开。若我京兆府不受理,或敷衍了事,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届时闹到御前,你我更无法交代。况且……”
他指着那账目副本:“这侵吞嫁妆一事,人证物证俱全,谢氏是有备而来。至于毁谤江指挥使……江敛是什么人?陛下心腹,殿前司指挥使。此事若处理不当,让他知道京兆府对他的污名置之不理,你我还想有好日子过?”
周文轩打了个寒噤。
江敛的凶名,在朝在野,谁人不知?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神,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未必手软,若是知道京兆府包庇毁谤他的人……
“开堂!”
沈明达下定决心,一拍桌案:“先审侵吞嫁妆、毁谤朝臣这两条,传唤裴府相关人等,至于裴家阴私……暂且压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当堂深究,和离之事看情况再定。”
“是,大人!”
周文轩领命而去。
不多时,京兆府正堂,三通鼓响,衙役分列两旁,手持水火棍,高呼“威——武——”。
沈明达身着官袍,头戴乌纱,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面色肃然。
堂下,谢韫仪已褪去外罩披风,一身素雅宫装,更显清冷端丽。
她静静立于堂下左侧,神色平静。
“带原告谢氏、被告裴程氏、裴璟及相关人证、物证上堂!”
沈明达惊堂木一拍,沉声说着。
很快,程氏和裴璟被衙役请了进来。
程氏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微乱,脸上犹带怒容,眼神怨毒地瞪着谢韫仪。
裴璟则面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谢韫仪对视,更不敢多看堂上威严的府尹,他从战场假死叛逃,到如今也没有半个官身,只能和程氏一起勉强行礼。。
“参见府尹大人。”
“裴程氏,裴璟,今有谢氏韫仪,状告你二人侵吞其嫁妆,并告裴程氏污蔑其与朝臣有私,毁谤朝臣清誉。你二人有何话说?”
“大人明鉴!冤枉啊!”
程氏立刻哭嚎起来,拍着大腿:“这贱……这谢氏血口喷人!是她自己不守妇道,与外男勾连,被我撞破,恼羞成怒,反咬一口。她那些嫁妆,分明是她自愿孝敬我这婆母,补贴家用的,何来侵吞一说?裴家百年勋贵,岂会贪图她这点东西?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
裴璟也急忙道:“是啊大人,我母亲绝无侵吞之事,至于……至于毁谤,那只是母亲一时气愤,口不择言,当不得真!江大人……江大人与内子绝无私情,还请大人明察!”
沈明达不置可否,转向谢韫仪:“谢氏,你有何证据?”
谢韫仪上前一步,先将那份厚厚的账目副本呈上:“大人,此为民女嫁妆单目及四年收益账册副本,其中用朱笔圈出之处,皆为不明去向或与裴府公账对不上之处,总计约合白银三万七千余两,另有金玉古玩若干,皆在嫁妆单目中有载,如今在裴府库房或程夫人房中已不见踪影。相关田庄、铺面的管事、账房,民女已命人看管,随时可传来对质。裴府公中总账房钱富,亦知情,大人可传唤。”
沈明达示意师爷接过账册,又命人去传唤谢韫仪所说的人证,以及裴府的账房钱富。
沈明达唤人去裴府传唤,程氏却慌了神,喋喋不休地狡辩,声称那些银钱是谢韫仪自愿拿出来孝敬,东西是借用而非私扣,还反咬谢韫仪不敬婆母,善妒不容人。
谢韫仪只是静静听着,在程氏言语过分离谱时才反驳一二,条理清晰,言辞得体,与程氏的撒泼哭嚎形成鲜明对比。
堂外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高下立判。
很快,人证带到。
谢韫仪陪嫁的田庄管事、铺面掌柜,以及裴府的总账房钱富,都被传唤上堂。
沈明达端坐公堂之上,目光扫过被带上堂的几人——谢韫仪陪嫁的田庄管事刘全、绸缎庄掌柜孙茂,以及裴府的总账房钱富。
三人皆垂首而立,神色各异。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身份。”
刘全率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小人刘全,是……是谢娘子陪嫁的庄头,打理西郊的田庄。”
孙茂也紧跟着道:“小人孙茂,是谢娘子陪嫁的绸缎庄掌柜。”
钱富则是脸色发白,声音微颤:“小人……小人钱富,是裴府的账房。”
“嗯。”
沈明达看向钱富,拿起谢韫仪呈上的账册副本,翻到用朱笔圈出的几处。
“钱富,本官问你,这份账册副本上所载,谢氏嫁妆产业近年收益,多有不明去向,与裴府公中总账难以核对,可有此事?”
钱富额上冒出冷汗,支支吾吾道:“回大人,这……这账目繁多,或有些许出入,也是常有的……”
“些许出入?”
沈明达声音一冷,指向其中一笔:“天佑十六年秋,西郊田庄上缴粮租折银八百两,公账未见。同年底,锦绣绸缎庄分红利银五百两,公账亦无。还有,天佑十七年春,谢氏嫁妆中一对羊脂白玉如意,从库房取出,公账未记归还。这些,都是些许出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