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刚透出一点鱼肚白,整个京城还笼罩在薄雾里。
林晚星早已起身,将两个特制的小木桶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仔细地塞进顾晏辞的考篮里。
木桶里是去掉了塑料壳的面饼和调料包,布包里则是几个白面馒头,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严苛,面条带不进去,午饭就只能是馒头了。
“晏辞,你可千万要记住,要是木桶放水千万别洒卷子上了,卷面分很重要的。
等中午吃饭,用热水把面泡开。”林晚星一边帮他整理衣袍,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像个送孩子上考场的大家长。
林晚星感慨,真有种孩子高三了,家长送考场的场景。
“我知道了,你放心。”顾晏辞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温度,“你在家也别太累,铺子的事,等我考完,考虑一下原料的事再决定。”
“嗯!我先计划着。”林晚星重重地点头,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快去,别迟到了!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也得亏临近考试,黎靖想着考前不能太绷着,就也不在顾晏辞面前晃悠,带着云氏回族里一趟,要不然被师父他们听到又该问脑袋哪里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本来黎靖想给二人留几个下人,夫妻二人全力拒绝才只能作罢,留下一个小厮,需要报信就派他去。
林晚星乘着马车送顾晏辞下车,顾晏辞低声嘱咐:“别一直等着,回去休息,等考完来接我就行。”然后转身汇入了涌向人流之中。
考试的门口,戒备森严,考生们排着长队,依次接受着最严格的搜身。
顾晏辞随着人流,将考篮递了上去。
“打开!”负责搜查的差役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顾晏辞依言打开考篮。差役的目光扫过笔墨纸砚,最后落在了那个崭新的容器上。
“这是什么?”差役眉头一皱,伸手拿了起来。
“回差役大哥,这是学生盛水用的,还有准备的一些干粮。”顾晏辞从容地回答。
“木桶装水?”差役带着疑惑,用手扒拉里面的面饼,将面饼掰成好几半。
旁边一个看似是小吏的人走了过来,眼神在顾晏辞身上扫了一圈,确定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儿子,声音带着看不起。
冷哼一声:“如今的考生真是花样百出!”
面饼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顾晏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木桶是晚星准备的,有她满满的心意。
“怎么?想闹事?”小吏斜睨着他,语气嚣张,“再敢多言,直接取消你考试资格!”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在这森严的贡院里,被小吏刁难是常有的事,唯有银子开道。
顾晏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此刻冲动于事无补。
他看着那被掰断的面饼,被掰得四分五裂,不过有调料在,也不影响口感就是了。
“进去吧!”小吏看见有官员向这边看来,不耐烦地呵斥道。
顾晏辞默默地将散落的面饼和调料包捡起来,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这一耽搁,他进入考场时,大部分考生都已找到自己的号房。
他抽中的号房在最末尾,狭小、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这运气还是刚刚那小吏——
刚刚小吏无缘无故对他态度这么恶劣,由不得他不多想。
看来考完需要调查一二。
一张硬板床,一张矮桌,一把凳子,便是全部家当。
顾晏辞没有再多想,平复了一下心情,将被掰断的面饼摆在床板下的缝隙里,然后开始静心等待考试的开始。
随着一声长长的梆子响,考题被发了下来。
幸好院试只考一天,题目是“论得人者昌”。
这题目不算偏,主要考察考生对治国安邦、招揽人才的理解。
顾晏辞心中有数,黎太傅早已提点过他,本次考官务实,不喜华而不实之词。
他略一思索,便开始挥笔疾书。他的文章没有引经据典、堆砌辞藻,而是从秦朝当下的弊病入手,结合历史上的成功与失败案例,层层递进,逻辑清晰,文笔沉稳有力。
不知不觉,日头已过正午。考场内响起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考生们纷纷拿出自己带的干粮,就着冰冷的茶水啃食起来。
干硬的馒头、烧饼,难以下咽。
顾晏辞也感到腹中饥饿。他趁着监考官巡视到远处,迅速从床板下摸出那被掰断的面饼和调料包,默默邀请需要热水。
本朝院试开水都由考试院提供,避免有人钻空子。
这里有几个大水桶,专门为考生提供热水。
顾晏辞将卷子盖好,等小吏倒满热水,把调料包往里面一扔,就大功告成。
不过片刻功夫,一股霸道而新奇的香气便从碗中弥漫开来。
那是混合了骨汤的醇厚、香料的辛香以及某种独特油脂的浓郁味道。
这股味道,对于吃惯了饮食单调的古代人来说,简直具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
香气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门缝里钻了出去,飘向了隔壁的号房。
隔壁的考生正啃着一个干硬的黑面馒头,闻到这股从未闻过的香味,动作猛地一滞。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极度困惑和渴望的表情。
“什么东西?好香啊……”
这股香气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整个考棚区域蔓延开来。
正在埋头苦写的考生们纷纷停下了笔,一个个耸动着鼻子,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谁家在吃东西?怎么会这么香?”
“天啊,我感觉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味道……闻着就觉得是山珍海味啊!”
一时间,整个考场都有些人心浮动。
监考官皱着眉四处巡视,却找不到这股香味的来源,只能不断地呵斥:“时间还有一刻钟,一刻钟后继续答题。!”
而此刻,香气的源头——顾晏辞的号房内,他正心满意足地享用着这顿“奢侈”的午餐。
爽滑劲道的面条,配上浓郁鲜美的汤汁,一口下去,所有的疲惫和委屈仿佛都被治愈了。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对林晚星说:晚星,这味道太霸道了,容易引起公愤啊。
下午的考试,顾晏辞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那一碗热腾腾的泡面,给了他一个良好的状态。
终于,随着结束的梆子声响起,这场漫长的考试宣告结束。
考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走出号房,伸着懒腰,脸上写满了疲惫。
顾晏辞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一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洒脱不羁。
他正是中午被香味馋得抓心挠肝的隔壁考生,而他恰好就在隔壁号房。
他凑到顾晏辞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位兄台请留步!
在下云枫景,冒昧问一句,兄台今日中午,吃的究竟是何物?那香味……实在是太过销魂了!”
顾晏辞看着眼前这个率直的少年,想起了中午那霸道的香气,不禁莞尔。
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一个朋友,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他抱了抱拳,从容答道:“在下顾晏辞。
那不过是拙荆为我准备的一点家常吃食,让云兄见笑了。”
“家常吃食?”云枫景眼睛瞪得更大了,“顾兄,你这家常吃食,可比我们家厨子做的满汉全席还香!
不行,你得告诉我这东西叫什么,回头我也让家里给我做!”
看着他一脸“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放你走”的赖皮模样,顾晏辞心中最后的一丝防备也卸下了。
他想了想,说出了那个让他和林晚星都心潮澎湃的名字。
“它叫……福运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