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极殿。
一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黑水，端端正正地摆在御阶之下。
都察院的李御史跪伏在地，痛心疾首。
“陛下！陕北地涌黑水，腥臭扑鼻，寸草不生！此乃地脉受损、阴气外泄的大凶之兆啊！恳请陛下下旨，封填妖井，祭天祈福！”
几名老臣纷纷跪地附和，大殿内回荡着“触怒上天”的哀嚎。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玉扳指。
他没叫起，也没发怒，只是偏头看向站在左首第一位的林鸢。
而林鸢穿着藏青色女官服，眼皮微垂，盯着脚尖。
【大凶之兆？这叫工业血液好吗？这一桶黑水，能买下你们都察院所有人头。】
【连石油都不认识，还在这叭叭。等老娘把内燃机造出来，大明直接进入赛博朋克时代，这科技树算是彻底点歪了。】
崇祯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李爱卿说这是妖水。”崇祯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声音极淡。
“林女史，你来告诉他们，这是什么。”
林鸢出列，走到那桶石油前。
“回陛下，此物名为‘石漆’，又名石油。沈括《梦溪笔谈》中早有记载，‘生于地中无穷’。”林鸢转身看向跪着的李御史。
“大人既然说是妖水，不如亲自试一试它的威力？”
李御史怒目而视。
“试便试！老夫浩然正气，岂惧妖邪！”
林鸢打了个响指，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半桶石油泼在殿外汉白玉广场的空地上。
林鸢接过火折子，随手一扔。
“轰！”
火苗接触黑水的瞬间，炽热的烈焰腾空而起，足有半丈高。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灼热的气浪逼得殿内群臣连连后退。
“快！提水来！灭火！”李御史大惊失色，连胜呼喊。
几名太监提着水桶冲上前，将水狠狠泼向火焰。
然而，水落入火中，不仅没有熄灭烈焰，反而发出剧烈的“噼啪”声，火势顺着水流四散蔓延，烧得更旺了。
大火在水面上跳跃，宛如地狱幽冥。
群臣吓得面无人色，李邦华更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水扑不灭……这、这果真是妖火！”
“蠢货。”崇祯冷冷吐出两个字。
大殿内一片安静。
崇祯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火光映照下威压极重。
他缓步走下御阶，站在百官面前。
“水火相克，乃三岁小儿都知的常理。但这黑水之火，水不能灭，沙土方能掩埋。”
崇祯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群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诸位爱卿，格局打开些。”
群臣一愣。
格局……打开？
“大明要开疆拓土，要万国来朝，靠的不是你们在这里求神拜佛。”
崇祯指着殿外熊熊燃烧的石油。
“这是上天赐予大明的福报！有了它，大明的战舰能跑得更快，大明的铁骑能日行数千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传旨！陕北延川划为皇家禁区，设‘石油局’，工部全力开采。谁再敢言一句大凶之兆，直接扔去辽东修铁路，去享一享那996的福报！”
群臣虽然听不懂“996”，但“修铁路”的威慑力足以让他们害怕，齐齐叩首。
“陛下圣明！”
林鸢站在一旁，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老板这pUA话术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满朝文武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光烧原油太浪费了，得建分馏塔，提炼汽油和柴油。内燃机一旦搞出来，蒸汽机就可以淘汰了。】
崇祯听着耳边的腹诽，深深看了林鸢一眼。
内燃机。淘汰蒸汽机。
他眼底的野心再次如烈火般疯狂滋长。
——
一个月后，辽东，冰天雪地。
狂风卷着大雪，像刀子一样刮过干硬的冻土。
伊万诺夫穿着单薄的破棉袄，脚踝上拖着三十斤重的精钢脚镣，正艰难地挥动着铁镐。
“快点！今天的土方量还差两筐！干不完没有窝窝头！”一名大明监工挥舞着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音爆。
伊万诺夫咬紧牙关，双手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结成了黑红色的冰渣。
他堂堂罗刹国远东统帅，如今却像个奴隶一样，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挖着一条毫无意义的土沟。
“统帅阁下……”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用罗刹语说道。
“明军防守松懈，今晚暴风雪，我们集结几百个兄弟，杀出去！抢了他们的马，逃回罗刹！”
伊万诺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没错，罗刹人的尊严不能被这样践踏。
那些火枪虽然败给了明军的妖术，但只要回到故土，总有一天……
“呜——”
一声极其刺耳、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咆哮声，突然撕裂了风雪。
伊万诺夫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大地的震颤顺着脚底传来，越来越剧烈。冻土上的碎石开始跳动。
风雪深处，一个庞大的黑色虚影正在快速逼近。
“那是什么……”副官惊恐地瞪大眼睛。
“轰隆！轰隆！轰隆！”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一辆通体漆黑的蒸汽机车，喷吐着滚滚浓烟，像一头狂暴的钢铁巨兽，顺着他们刚刚铺设好的铁轨，碾碎风雪，呼啸而来。
车头上，大明的赤色龙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机车后方，拖拽着整整二十节巨大的车厢。
车厢里装满了成堆的煤炭、精钢铁轨，以及一箱箱用防雨布盖着的军需物资。
这头巨兽没有马拉，没有风帆，却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轻易地越过了他们耗费数日才挖通的冻土带。
机车在监工的红旗指挥下，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喷涌的白炽蒸汽，稳稳停在了工地旁。
伊万诺夫呆呆地站在原地。
铁镐从他手中滑落，“砰”的一声砸在冰面上。
他看着那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高压锅炉，看着那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的传动连杆，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就是……大明的力量？”
几名明军士兵轻松地跳下火车，开始卸载成吨的物资。
那些物资，如果用马车运送，在这样的天气里，至少需要一个月，且沿途会死伤无数。
但现在，它只用了几天。
副官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绝望地喃喃自语。
“我们赢不了的……魔鬼……他们掌握了神明才有的力量……”
伊万诺夫没有去扶副官。
他死死盯着那辆还在喘息的蒸汽机车，眼中的怨恨和反抗，在一寸寸崩塌、瓦解，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逃？
往哪里逃？
当大明的钢铁巨兽铺满这片大陆时，罗刹国的火枪还不知道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伊万诺夫突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铁镐，像疯了一样挥向冻土，狠狠刨了下去。
“挖！都给我挖！”伊万诺夫用罗刹语嘶吼着，状若癫狂。
“把路修通！我要看着它开到莫斯科！我要看着它开遍全世界！”
他已经被这钢铁巨兽彻底征服，血脉觉醒，成了最虔诚的“996”打工人。
——
京城，皇家科学院实验室。
浓烈的刺鼻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林鸢穿着特制的厚重棉布防护服，戴着防毒面罩，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面前一套极其复杂的琉璃蒸馏装置。
底部的酒精灯正加热着黑色的原油。
崇祯站在三步开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他盯着琉璃管里逐渐分离出的透明液体，眼神晦暗不明。
“这就是你说的，能淘汰蒸汽机的汽油？”崇祯沉声问。
“这只是第一步。”林鸢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有些发闷。
“内燃机需要极高的缸体强度。不过今天臣要给陛下看的，不是汽油。”
林鸢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琉璃棒从另一个烧杯里挑出一点淡黄色的膏状物。
【提炼石油的副产品，甲苯，再加上硝酸和硫酸。】
【黑火药的时代该结束了。tNt的引子，今天就让它现世。】
崇祯瞳孔猛地一缩。
结束黑火药时代？
林鸢将那点淡黄色膏状物放在一块厚重的钢板上。
“陛下，退后。”
林鸢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严肃。
崇祯没有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那块钢板。
林鸢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小铁锤。
她高高举起铁锤，对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淡黄色膏状物，狠狠砸了下去。
铁锤接触膏状物的瞬间。
“轰……”
一声极其恐怖的爆鸣声在实验室内炸开，刺目的火光瞬间吞噬了视线。
狂暴的冲击波如实质般向四周扩散，琉璃器皿瞬间粉碎，沉重的实验台被生生掀翻。
这威力，比同等体积的黑火药强出数十倍！
林鸢根本没料到初次合成的纯度会这么高，整个人被气浪掀飞，狠狠向后撞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断几根肋骨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
天旋地转间，她被按入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崇祯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后背重重撞在青砖墙壁上，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烟尘弥漫，碎玻璃落了一地。
实验室的木门被冲击波震得粉碎。
“陛下！！”
门外传来王承恩凄厉的惨叫，大批锦衣卫拔刀冲了进来。
“滚出去！”
烟尘中，传来崇祯冷戾到极点的暴喝。
锦衣卫们瞬间尴尬地停下，然后退得干干净净。
实验室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残破的酒精灯还在燃烧。
林鸢趴在崇祯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她慌乱地扯下面罩，抬起头。
崇祯靠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玄色劲装的后背被碎玻璃划破了多处。
“你不要命了？”
崇祯咬着牙问道。
林鸢此时心虚极了，也受到了些许惊吓，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
“无烟高爆火药的引子，成了。”
崇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触及那个凹坑，眼底的后怕瞬间被极致的野心取代。
大明，又有新的凶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