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身边的锦衣卫小旗官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文书,朗声道:“我等奉陛下圣谕,护送钦差副使林大人前来……”
“行了。”
话未说完,孙传庭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锐利的目光直接看向林鸢。
他的眼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被无数次失望消磨后的疲惫和甚是。
【得,又是一个看我不顺眼的。】
【不过这位大佬跟城门口的那个草包是不一样的,他不是瞧不起我,是瞧不起我背后那个不靠谱的朝廷。】
【看看那黑眼圈和暴躁的脾气,还有这快要秃了的发际线……典型的项目经理被甲方和猪队友两面夹击后,快要崩溃的症状。】
林鸢心里飞速地吐槽,面上却波澜不惊,对着孙传庭微微一福。
“孙大人,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硬是压住了堂内嗡嗡的议论声。
“重要的是,我们是来帮您解决问题的人。”
“解决问题?”孙传庭冷笑,指向那几个缩着脖子的乡绅。
“本官连这几只地头蛇都治不了,就你们两个……一个女官,一个护卫,能解决什么问题?”
“能解决您现在最头疼的问题。”林鸢不卑不亢地回答。
“粮食问题。”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那几个乡绅交换了一个嘲讽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傻子。
孙传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认为这是京城里来的不知哪家的贵人,想当然地说一些废话,要给他添乱,正准备发作要赶人。
林鸢却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直接切入正题。
“孙大人,您刚才的方法我称之为暴力催收,治标不治本。就算您今天砍了他们其中一个,剩下的也只会把粮食藏得更深,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到时候您连一粒米都拿不到。”
【跟这帮老油条玩威逼,没有用。得给他们上一套完整的商业闭环玩法,让他们自己把粮食吐出来。】
孙传庭一愣。
这女官说的话古里古怪的,但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林鸢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亮。
“想要解决问题,得分三步走。我称之为赈灾项目三阶段。”
“第一阶段:资产盘点。我们得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粮食,但不能靠他们自己去报,得派人去查,要快,要准,要让他们来不及转移。”
她说着,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自成。
李自成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孙传庭抱拳,沉声道:“大人,属下擅长让目标主动配合,完成资产的精准核验。”
那几个乡绅看到李自成,腿肚子就是一哆嗦。
刚刚林鸢和孙传庭说话时,他们各自的小厮已经都前来和他们说了一嘴城门口的发生的事情。
他嘴里的哪里是核验啊,分明就是武力说服!
孙传庭的眼神在李自成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看向林鸢,示意她继续。
“第二阶段:分级采购与对冲等闲。”林鸢又抛出了一个新词。
“我们不能白拿他们的粮食。朝廷出具‘粮引’,也就是欠条,但价格我们来定。凡是主动配合盘点并按照官府定价出售粮食的,评为‘优质供应商’,他们的粮引,灾后优先兑付。至于那些不配合的……”
林鸢顿了顿,看向拿几个乡绅,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按大明律,凡阻碍军国大事者,起家产可直接充为军用。他们的粮食,就当是‘风险投资失败’,血本无归。”
【哼,胡萝卜加大棒,先礼后兵。这套路,姐姐我在职场玩得溜得很。】
孙传庭的眼睛终于亮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强征,但顾虑重重,可林鸢的这套说辞,把“强征”变成了“分级采购”,把“威胁”变成了“风险对冲”,既给了台阶,又划了红线,名正言顺,滴水不漏。
“第三阶段:人力资源的优化与再分配。”
林鸢看向城外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那群黑压压的流民。
“粮食不能白发。城外那么多的流民,都是不稳定的因素,但也是充足的廉价劳动力,我们可以设立‘以工代赈’的点,青壮年修缮城墙、开挖水渠,换取足够一家人户口的粮食。这样既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又维护了治安,还顺便搞了基建。一鱼三吃,这叫提升项目附加值。”
一番话说完,整个巡抚衙门落针可闻。
孙传庭站在原地,吃惊得说不出话。
他这一个月来,焦头烂额,想的都是如何从这些粮商手里抠出粮食,怎么安抚快要暴动的流民。
一直以来,他想的都是如何堵,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官,想的却是“疏”,是“用”,是如何建立一个全新的可循环的体系。
这哪里是什么女官,分明就是个经世济民的人才!
他看着林鸢,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你……你这些法子……”
看这反应,林鸢知道,火候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着的卷轴,双手奉上。
“孙大人,这些不是我的法子,是陛下的法子。”
她睁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陛下深知陕西之困,也知道大人您在前线的难处,特派我等前来,并非掣肘,而是协助。这份圣旨,是给您的。”
孙传庭接过圣旨,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圣旨上,除了任命林鸢为钦差副使,协助赈灾之外,更关键的事后面的一段——
特授孙传庭为陕西巡抚,拥有节制地方军政之权,凡赈灾事宜,有便宜行事之权。遇到有囤积奇货、蛊惑民心、阻碍政令者,可先斩后奏!
这……这等于是一把尚方宝剑了!
崇祯皇帝多疑,极少放下如此重权,要不然之前他也不会因为被人诬陷而入狱。
而他之前在陕西处处受制,就是因为没有这份“先斩后奏”的底气。
他抬起头,看向林鸢,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哽咽:“林大人……”
“孙大人。”林鸢打断了他。
“现在您可以推行您的赈灾项目了。”
她刻意把“您的”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孙传庭瞬间就明白了。
眼前这位林大人,是要把所有的功劳和权利,都推到自己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憋闷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豪气。
他转过身,看向拿几个已经脸色发白的乡绅们。
“来人!”孙传庭一声厉喝。
“将这几位的账房先生和所有的账本,全都给本宫请过来。”
然后看向林鸢,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
“林大人,李护卫,你们的那个‘资产盘点’,本官很有兴趣。”
“现在,可以随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