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衍观摩了一整晚的行动。
凌晨五点半，墨上筠看着超额完成的指标，正想宣布行动提前结束，忽见丁镜正在追击一个学员，打开频道通讯：“放了她。”
丁镜不乐意：“凭啥啊，我还差一个呢。”
“凭我还想看看她的表现。”墨上筠浏览了下学员布局，“唐诗距离你一百米，撞见了两个，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分一个给你。”
“行吧。”
丁镜被忽悠了，没再追击那位学员，转而联系唐诗说明缘由，让她匀自己一个。
唐诗听完沉默须臾，说：“不可以哦。”
“为什么？”
唐诗果断干脆送走欲逃跑的学员，收枪，语气温和地说：“现在没了。”
丁镜：？你不要以为我没听到枪声！
墨上筠说：“收工。”
“不行，”丁镜抗议，“墨上筠，你赔我一个人头！”
墨上筠掐断通讯。
半个小时候，一辆吉普停在帐篷外，刚停稳门就被掀开，一身杀气的丁镜跳下车，大步走进帐篷：“墨上筠，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你吃我甘蔗！”
“现在不是你的了。”墨上筠又咬了口甘蔗。
唐诗随后走进来，眼见丁镜要爆发，主动说：“镜姐，等选拔赛结束，我给你买。”
“本来有现成的……”丁镜幽怨的眼神扫过去，怨念重得跟刚含冤而死的幽灵一样，“那个人头为什么不让给我……”
唐诗抿了抿唇，没说心里话：“原则问题。”
丁镜还是对唐诗缺乏了解，真当唐诗就是一根筋，满肚子牢骚无处发泄，兀自坐在角落里瞪了墨上筠半晌，然后因太困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她感觉身上一沉，一件外套搭在身上。她闻到唐诗身上的清香，没睁眼，心道这姑娘心眼挺好，应该不是故意的，打心底原谅了唐诗。
唐诗出帐篷时，路过墨上筠身边，听墨上筠低声问：“怎么没让她？”
唐诗余光觑向角落睡着的丁镜，犹豫了下没瞒着墨上筠，轻声细语地回：“因为，镜姐炸毛很有意思。”
墨上筠扬眉笑了——嗯，她也觉得很有意思。
全程跟隐形人一般围观的朗衍：魔鬼，连唯一乖巧纯真的唐诗小姑娘，心里都住着魔鬼。
*
营地的喧闹持续到早上。
这晚被淘汰的有107人，一直有人被淘汰，一直有人被拉回来，死气沉沉的氛围随着他们的到来将整个营地笼罩。
钟儒大早过来看热闹，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各部队宝贝的尖兵全无斗志昂扬的状态，跟霜打的茄子一般，三两成群坐在营地各个角落，有的沉默不语、有的低声交流、有的不满咒骂，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他们被刺激得不轻。
有人愤愤捶地，说出所有人的心声：“差距也太大了。”
钟儒找到朗衍打听：“这都是昨天淘汰的？你带来多少人，战力这么强。”
朗衍无言以对：“不是我的人干的。”
“那是谁？总不能是墨上筠他们带来的那几个——不会是真的吧，多少人？”
“六个。”
“夺少——”钟儒的声音也飘了。
朗衍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冷静点，别大呼小叫被人看了笑话去：“就六个，淘汰他们跟玩儿似的，还抢人头呢。”
“抢人头……”钟儒当场就要变脸，忍住了，“太过分了。”
墨上筠跟纪舟换班，一出来就见到钟儒和朗衍，笑着寒暄：“钟营长，来视察啊？”
这次钟儒没能忍住，脸上挤不出笑容：“听说淘汰率95%？”
“嗯。”
“那你们费这么大劲折腾？！”
“嗯。”
对上墨上筠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钟儒气得磨牙。
这时被吵了一夜没睡好的林琦，在得到前线战士的消息后，神色匆匆地走过来：“墨上筠，有情况！”
墨上筠看过去。
林琦面色严肃，眉头轻蹙：“有人把正确的路线分享了出去，现在起码三分之一的人都有一份，我们先前设置好的伏击，估计都得撤了。”
说话时她习惯性地观察墨上筠的反应。
墨上筠顿了一秒，不是很意外，只问：“谁分享的？”
“还在查。”
一夜没睡，墨上筠很想把烂摊子扔给纪舟，但她对此时颇为好奇，略一琢磨又回了帐篷。
见到她溜了一圈又回来，纪舟也没一点意外，看唐诗起身就要迎上去，他抬手挡了一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去休息。”他瞥了眼角落里睡觉的丁镜，“把她也带上。”
“可……”唐诗不太放心。
纪舟低眉注视她的眼睛，说：“这是小事。”
对上他目光须臾，唐诗终于不再坚持，点头：“好。”她叫醒丁镜，跟丁镜一起走了。
等她们俩离开，纪舟的目光才放到墨上筠身上，提及正事：“沈珈第一个拼凑出一份正确路线，分享给了她的队伍。”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点的样子。”
白天一直被追击，他们只顾着被赶着跑，没什么时间研究地图，直到晚上才有点空闲，沈珈休整后第一时间就是研究地图。
每张地图都标注了弯路，三分之一的路线都是坑。
沈珈让同行的人把地图都交上来，研究两个小时后确认了一条正确路线，没有藏私，她第一时间进行分享，重新规划路线。
墨上筠了然于心：“十一点整理好路线，马上就遭遇夜袭，沈珈队伍人数多、目标大，昨晚损失近半，下半夜都在逃亡，夜袭结束后还得喘气，没时间分享地图——不是他们。还有其他怀疑对象吗？”
“有。”
接下来，墨上筠听到两个让她反思的名字：“江寻澈，还有邵长航。”
这觉是没法睡了。
墨上筠拖出一张椅子坐下：“把他们俩的行动路线调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还好有移动监控眼的视频回放功能。
江寻澈和邵长航表现都中规中矩，关注度不高，所以经过一番周折才查出他们的行迹。在查的间隙里，林琦走到墨上筠身边：“不先采取行动应对眼下情况吗？”
“不急。”
“怎么不急？”林琦比墨上筠急多了。
墨上筠又拿了根甘蔗：“小事。”
林琦一看墨上筠这般就来气，心里窝着一股火，索性有深明大义的纪舟帮忙解答：“墨队设计了十条路线，现在传开的就两条，把那条路线防守死就行。”
林琦懵了懵，看向墨上筠：“设计十条路线的意义是？”
墨上筠答：“防止眼下的情况。”
“你早就预料到了？”
“嗯。”
“墨队是按照防她自己的准备来防他们的。”纪舟补充说明，也损了墨上筠一把。
墨上筠当学员时就没让人省心过，她担心这批人里出现“曾经的自己”——哪怕只是她的影子，所以提前做好多手准备。
一切她在规则范围内会想到去干的事，她都做了预测并且制定好应对措施。
林琦一听纪舟的话就明白了，对墨上筠的心情一言难尽：虽然她们现在是一伙的，但她真的很希望墨上筠翻车。
这大概是在墨上筠手下待过后的集体心声。
调查结果很快出炉。
真正最先拼凑正确路线的是江寻澈，跟他一起行动的有几个熟人，对他有天然的信任，开场就把地图交给他研究。
他昨天中午研究出第一条正确路线，但没声张，在应对追击的间隙里优哉游哉画了多幅地图，昨晚趁混乱的时候乱跑，见面第一件事就是给一份地图做礼物，越混乱传播得越快。
“小江同志……”钟儒印象中的江寻澈是冷静克制的技术大佬，听到他干的这事不敢接受现实，“他竟然会做这种事……”
朗衍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钟儒忽又给了自己完美的解释：“他就是单纯心地善良。”
朗衍：“……”醒醒啊钟营长，这人明显是一肚子坏水故意把局面搞乱好吧！被墨上筠选中的人能有几个单纯的呢？！
墨上筠捏了捏眉心：“邵长航不是独行侠吗，怎么回事？”
“他运气好，昨天下午，他遇到几个战友，交换地图后把正确路线研究出来了。”调查员回答，“一个人方便行动，观测到晚上六点左右他到第一了，但很快就折回去，所以没引起什么关注。”
钟儒问：“他折回去做什么？”
调查员给了个最靠谱又离谱的答案：“感觉是嫌无聊，先是研究我们的监控眼，后又抢到个夜视镜到处观察，九点后就一直在画地图，跟江寻澈一样，零点的夜袭开始后，他就到处发地图——而且因为他一个人，目标小，咱们的突袭队根本没追击他，他没少捡漏。”
钟儒又问：“他现在呢？”
“不见了。”调查员说，“半个小时前，他的定位突然消失，应该发现指北针上的定位系统。”
朗衍皱眉：“没有指北针他怎么走？”
调查员很遗憾道：“不知道。”
“要么方向感很准，不需要指北针，要么——”墨上筠喝了口茶压压情绪，不疾不徐地说，“跟有指北针的人一起行动。”
纪舟稍作沉吟：“监控眼没搜寻到他的踪迹吗？”
调查员摇头：“监控眼只在固定区域投放，没法进行全区域监控。”
纪舟颔首，认真看向墨上筠，给了真心评价：“墨队，你眼光可以。”没一点阴阳怪气。
朗衍 钟儒：“……”等等，现在是肯定墨上筠眼光的时候吗？出了两个反骨仔，应该头疼才对，怎么着都不该联想到这一点吧？！
“那当然，”墨上筠面不改色接受纪舟的称赞，“先让他们玩？”
“嗯。”
纪舟跟她意见一致。
他们的目的是选人，不是淘汰，自然要给足这些反骨仔表现机会。
林琦一言不发，由衷期待他们阴沟翻船。
……
了解完情况后，墨上筠庆幸起码没在沈珈身上看走眼，遂去睡了几个小时。
醒来已是中午。
她发现睡前的小庆幸是多余的。
沈珈也“叛变”了。
经过一整晚的追击，沈珈的队伍散的散、走的走，没剩几个，她跟顿悟似的选择团队反击，围攻有装备有食物的侦察兵，几波下来已经盆满钵满。
墨上筠吃着盒饭听着唐诗汇报完情况：“还算正常吧？”
没给他们分配充足的食物，就是逼他们跟朗衍带来的侦察兵动手。
唐诗声音低了几分：“沈珈选择跟邵长航同样的招数，扔掉指北针失去踪迹，半个小时前，她带队还抢了几个监控眼……她就是学这个的，到手里就切断远程操控，选择手持遥控，不过暂时看不出她的企图。”
“不是防守就是进攻，利用信息差迷惑我们。”
沈珈也开始裹乱是墨上筠没想到的。
当然鉴于她对江寻澈、邵长航的第一印象，那俩会成为反骨仔也是她没想到的。
“按照计划应对吧。”墨上筠并未掉以轻心，“如果真到最后一步，自动系统无法继续依赖，我们这边人手差一点，你们得做好准备自己上。”
“嗯。”
最初的选拔赛计划是150人，现在数量翻倍，导致他们整套测试方案都要做调整，但这都是可协调的，不可能协调的是人手问题。
他们自己人分散到各处招兵，本来分配到这边的就没多少，索性拽上夜千筱那边几个助力减轻压力，奈何数量差距还是太大了。
朗衍确实带来一批人，不幸的是，他们远不如这批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单打独斗碰上就完。
他们只能选择技术和装备的碾压。
当然没特殊情况的话应对起来是完全没问题的……
偏偏出了三个反骨仔。
得益于自己走偏的眼光，墨上筠悠闲的观战时光宣告结束。
接下来三个人轮流搞事情，吃饱喝足装备逐渐富裕的沈珈团队开始阻止小规模反突袭，江寻澈作为第二个夺得监控眼掌控权的人，维持着“乐于助人”的人设，继续拼凑出几条正确路线到处传播，见到人就告知前方危险并利用指挥天赋组织突围，邵长航这个独行侠也没闲着，神出鬼没的，但凡发现他的行迹都是他在合谋搞事情的消息……
能怎么办呢？
墨上筠很期待他们到底能搞出多大的事，放任他们自由行动，所以苦命的就是朗衍带来的那批战士，被他们一个劲狂虐。
朗衍扛不住了：“墨上筠，再这样下去，我的人得先被累死了。”
“坚持两个小时，我找钟营长调的人手还没到。”
“我真是服了。”
两天一夜只睡了三个小时的朗衍显然维持不住好脾气了。
墨上筠把“养猪致富”的陶瓷杯递给朗衍：“喝口水，缓一缓。”
朗衍看也没看就喝了口，差点直接吐了：“这是啥？”
“苦瓜汁，提神。”
“我给你喝茶，你给我喝苦瓜汁？墨副连，我们好歹革命友谊在吧？”
墨上筠拿起被她涂抹过的专用陶瓷杯：“我也喝。”
“你喝的是红色的！”
“西瓜汁。”
“……”
朗营长想暴走。半晌，他眼一闭，“咕咚咕咚”把苦瓜汁喝尽，感慨道：“我还是喜欢你当副连长时候的样子。”
“时光易逝啊朗连长。”
“所以你这次打哪儿来的苦瓜汁？”
“纪先生准备的。”
“这次的理由是……”
“同一个理由，丁镜赢了吃甘蔗，输了吃苦瓜汁。你这一杯，是她喝不下的，她觉得我欠她一个人头，希望我帮她处理掉。”
朗衍露出个标准的露齿笑，像极了伪人在说胡话：“很好，完美的逻辑闭环。当了一年同事，你把我当苦瓜汁垃圾桶，良心不会痛的，我知道。”
“朗哥这样说就伤人心了。”墨上筠扔给他两颗糖，“这可是特地给你准备的。”
朗衍：“……”
打一棒给一颗枣，可以的，熟悉的墨副连。
经墨上筠这么一胡来，朗衍紧张焦虑的心情缓解不少，“再抗两个小时”的命令传达下去，他就在椅子上打起了盹来。
两个小时后，钟儒带来的支援及时赶到，减轻了人手不足的压力。
墨上筠让沈珈三人玩到零点，再次将丁镜等人派了出去——今晚任务更重一些，本来经过白日搜刮学员的战力就有所加强，他们除了三分之一的人头，还要消耗掉学员白日夺来的装备资源，尽量让他们一朝回到解放前，明早迎接太阳时又是赤裸裸的一条，又得重新开始。
朗衍睡了几个小时，又来了精神，前来观战时问墨上筠：“你不打算上场？”
“想，但上不了。”
“为什么？”
墨上筠扬眉，理所当然反问：“指挥官都下场了，岂不是宣告我方战力不足？”
行，很符合你的风范。
依旧是忙碌的一晚。
不一样的是，今晚被淘汰的人不再是清一色的垂头丧气、沮丧失落，情绪更多元一些，有人感慨运气差一点不然能拖一个下马，有人因白天的反击信心倍增打算明年再来，有人围在一起兴致勃勃讲着反攻趣事毫无被淘汰的挫败……
首都时间：六点。
存活人数：92人。
胜利果实：四分之三的装备被夺回，包括监控眼的控制权。
白天被夺走的优势，经过一晚的折腾，总算被夺了回来。墨上筠很满意，起身准备去睡觉，就听技术员说：“墨队，在这次突袭中，江寻澈、邵长航、沈珈三人遇上了，半个小时前，江寻澈和沈珈的定位就没动过，三分钟前，丁镜找到他们的指北针，三人已经不知去向。”
好家伙，三个魔丸凑一窝了。
墨上筠吸了口气：“接下来，全程由我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