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点了吗?”苏月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嗯。”顾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想动一下脚,却发现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苏月察觉到了,放下毛巾,俯身过去。
用肩膀抵着顾辰的身体,手臂穿过顾辰的腰,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顾辰的身子翻转过来,让顾辰能够平躺。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一下,光线落在顾辰的脸上。
顾辰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找不到,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顾辰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最后落在了苏月的手指上。
那双手,被热水烫得通红一片。
顾辰的嘴唇开合几次,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对不起。”
苏月正在拧毛巾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顾辰,“说什么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顾辰的眼神瞬间就空了,头偏向另一边,躲开苏月的视线。
“连这点疼都受不住,还让你……跟着我折腾。”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当过兵的男人。
在部队的时候,受再重的伤,流再多的血,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现在,这点痛就让他差点喊出声来,还要自己的媳妇儿大半夜不睡觉地伺候自己。
这种感觉,比腿上的疼,更让他难受。
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一个彻头彻尾的,需要靠女人养活的废人。
苏月听着他话里那股子颓丧和自我厌弃,心里又酸又软。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说什么“我不辛苦”之类的客套话。
她只是默默地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像一只小猫一样,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胳膊上。
顾辰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能清楚地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皂角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苏月,你……”
“别动。”苏月打断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还算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结实又充满力量的肌肉。
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老公,你别说那种话。”
“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觉得受累。”
“我给你做康复,给你热敷,不是因为我是你媳妇儿,该做这些,而是因为我心疼你。”
“我看着你疼,这里……”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也跟着疼。比我自己受伤还难受。”
顾辰彻底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掌下,那颗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有力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也像是在对他诉说着什么。
心疼他?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胸口窜上来,直冲眼眶。
他猛地闭上眼,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那股酸涩涌出来。
他这个媳妇儿……她到底知不知道,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要了他半条命。
苏月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这个男人,就是个外表坚硬内里柔软的铁憨憨,吃软不吃硬。
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还能讲。
但你只要稍微示弱,说点软话,他就立马没辙了。
她心里偷笑,嘴上却继续用那种软糯心疼的语气说:“所以啊,你千万别觉得对不起我,也别觉得自己没用。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赶紧好起来。”
“等你好了,就能保护我了,对不对?”
“到时候,换我天天喊累,走不动了就让你背,天黑了就让你抱着睡,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还故意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在撒娇。
顾辰的身体更僵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全是苏月刚刚描述的那些画面。
他背着她,她抱着他……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冲,耳朵根子烫得能烙饼。
“苏月!你、你正经点!”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却毫无威慑力,反而透着一丝窘迫。
苏月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他的胳膊上。
“我怎么不正经了?我说的是实话呀。”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老公,你流了好多汗,是不是还很疼啊?”她眨了眨眼,声音又甜又黏,“要不要……我亲亲你,亲亲就不疼了?”
说完,不等顾辰反应,她就飞快地凑上去,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顾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傻了。
他能感觉到,被她亲过的地方,那块皮肤像是着了火,一路烧到心里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被那个吻清空了。
苏月看着他这副纯情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她家这个糙汉老公,真是太可爱了。
她也不再逗他,重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好了,不闹你了,睡觉。”
“顾辰,晚安。”
怀里的小女人很快就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可顾辰却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点睡意都没有。
鼻息间全是她的味道,胳膊上是她柔软的身体,脸颊上还残留着她亲吻过的温度。
他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句“我心疼你”,还有她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这个晚上,顾辰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甜蜜的煎熬。
他非常小心地,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姿势,用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媳妇儿。
这是他的媳妇儿。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如此滚烫。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