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当苏月数到十,顾辰再也撑不住,那条打了石膏的腿重重砸回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部轮廓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被褥。
“歇会儿。”苏月拿湿毛巾给他擦脸擦脖子。
顾辰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话,声音都哑了:“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苏月手没停,她看了眼墙上自己画的那个计划,小声说:“上面写的每天五组,这才第一组。”
顾辰的呼吸一滞,他睁开眼,看着苏月。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自己的腿,我清楚,再练真要断了。”他想用手撑着坐起来点,可身上没劲,又倒了回去。
“王主任就是这么说的,要的就是这种快断了的感觉,才有用。”苏月把毛巾放盆里,又从桌上的缸子里倒了杯水,喂到他嘴边,“你腿里的骨头和肉都睡着了,得给它们叫醒。”
水是温的,加了糖。
甜水喝下去,他空空的身体好像有了点力气。
“顾辰,”苏月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以后都拄着拐,让我养你一辈子?”
这话可比腿疼难受多了。
顾辰喉咙动了动,没吭声,把头扭到一边,牙咬得死死的。
苏月知道这话戳到他痛处了。
她把杯子放好,又拧了块热毛巾,盖在他还在抖的腿上。
“再来一组。这回,咱们多坚持两秒。”她的声音软了点,但还是那种不让你拒绝的口气。
顾辰没说话,过了一分多钟,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二组,第三组……
越往后,顾辰抬腿就越费劲,脸也越来越白。
到了最后一组,他差不多是吼着使出全身的劲儿,才把那条腿从床上抬起来一点点。大颗的汗珠子从他脑门上滚下来,掉在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苏月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给他数着数。
“……十五。”
最后一个数数完,顾辰就跟没骨头了似的,整个人摊在床上,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苏月帮他擦了身子,换了干衣服,给他盖好被子,这才把床头的煤油灯给吹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
院子里忙了一天,这下也静了,就能听见外头虫子。
苏月躺在顾辰身边,听着他粗重又疲惫的呼吸声,很久都没有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快天亮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苏月,忽然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动静。
那是一种很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受伤时发出的低吼,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听不真切。
她立刻就醒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仔细听着。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还夹着被子摩擦的声音和牙齿咬紧的声音。
就是从她旁边发出来的。
苏月猛地扭过头。
借着窗户那点光,她看见顾辰的影子。
他不知啥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都在抖,连她这边的床板都跟着晃。
苏月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她轻轻坐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旁边的人立马就不动了,抖也不抖了。
“吵着你了吧?”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哑又抖。
苏月没回话。
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凉地砖上,绕到床的另一边。
她这才看清楚。
顾辰把枕头塞在嘴里咬着,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筋都蹦起来了。他那条伤腿在被子里一抽一抽的,绷得直直的。
白天练的只是个开头,真正的罪是在晚上受。腿里的肉和新长的骨头跟钢板钢钉较着劲,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是真能要人命的。
苏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
她想把他嘴里的枕头拿出来,但他咬得太紧了。
“顾辰,松口。”她的声音很轻。
他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咬着,他不想叫出声,不想吵醒她,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无能的样子。
苏月没再勉强他。
她站起身,摸黑走出了房间。
很快,院子里的厨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水瓢舀水的声音,是火柴划亮的声音,是煤油炉点着后发出的“呼呼”声。
这些日常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进顾辰的耳朵里,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懈了一丝。
他躺在床上,独自对抗着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剧痛,感觉自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苦海里挣扎,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没过多久,苏月端着一个木盆回来了。
盆里是滚烫的热水,白色的水汽在昏暗的屋子里袅袅升起。
她在床边蹲下,一言不发,从盆里捞起一块毛巾,用力拧干。
然后,她掀开被子,露出他那条正在剧烈痉挛的腿。
她把滚烫的毛巾,准确地敷在了他抽搐最厉害的大腿肌肉上。
“嘶——”
突如其来的灼热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紧接着,那股温热便强有力地渗透了进去,和他肌肉深处那股撕扯的剧痛撞在一起。
他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苏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一块毛巾的温度降下去,她就立刻换上另一块滚烫的。
她的动作很稳,很安静,只有毛巾带出的水汽和拧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从他的大腿,一点点往下,敷到膝盖,再到小腿。
她不碰那厚重的石膏,只在他裸露的、因为抽搐而扭曲变形的肌肉上,一遍又一遍地覆盖上热度。
顾辰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嘴里的枕头。
他转过头,看着蹲在床边的苏月。
月光勾勒出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她的额发被水汽沾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手指被热水烫得通红,但她好像感觉不到一样。
腿上的疼痛还在继续,但已经从那种尖锐的、要把人逼疯的撕裂感,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沉闷的酸胀。
他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身体,终于在一下下的温热敷慰中,渐渐地,渐渐地放松下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她拧干毛巾时,水滴落在盆里的声音。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