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的心脏,被老太太这句轻飘飘的话砸得猛跳了一下。
骨科的主任?
她看着老太太,嘴巴张了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姨,您是说…您儿子......”
“对,”老太太看着她,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他干这行有二十来年了,你们要是信得过我这个老太婆,等下了车,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给你们安排一下,找最好的专家给小伙子好好瞧瞧。”
天上掉馅饼了!
苏月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胳膊,连连点头:“信得过!当然信得过!阿姨,这,这真是太谢谢您了!我们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她扭头去看顾辰,眼睛亮得像有星星在闪。
顾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位慈祥的老太太,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老太太,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那一下,比他说一百句谢谢都有分量。
一下车,一股大城市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挤人,到处都是南腔北调的说话声。
王老太太显然对这里很熟,她领着苏月和顾辰,七拐八绕地避开人流,走出了车站。
“走,先去邮电局给我儿子打个电话。”
邮电局里,打电话的人排着长队,王老太太排在队伍里,跟苏月和顾辰交代着:“我跟他说一声,你们直接去医院找他,省军区总院,就在前头那条解放路上,坐三路公共汽车,五站地就到,门口有卫兵站岗,你们一看就知道。”
过了好半天,终于轮到了老太太。她拿起那黑色的电话听筒,摇了手柄接通总机,报了个号码,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喂?建军啊,是妈……对,我刚下火车……哎,你听我说,我路上碰到俩孩子,小伙子是部队上下来的,腿伤了,要去你们那儿看……对,看着人挺好的,你给上点心……行,他们马上就过去找你,叫苏月和顾辰……好,好,那你忙吧。”
挂了电话,老太太把一张写着地址和科室的纸条递给苏月:“去吧,他等着你们呢,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我得回我自个儿家。”
苏月拿着那张纸条,拉着顾辰,又一次向老太太鞠躬道谢。
告别了老太太,两人坐上了颠簸的公共汽车。
省军区总院果然气派,大门方方正正,两边站着笔挺的卫兵,让人一看就心生敬畏。
苏月跟卫兵说明了来意,卫兵打了个电话核实,很快就放行了。
医院里干净又安静,跟外面的嘈杂完全是两个世界,两人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骨科所在的住院部大楼。
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
苏月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很沉稳。
苏月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一摞病历,他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表情严肃。
“你们是……我妈说的那两位?”王建军抬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下。
“是的,王主任,我叫苏月,这是我爱人顾辰。”苏月赶紧说。
王建军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病历和以前拍的片子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都带来了。”苏月连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文件袋,双手递了过去。
王建军接过去,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那几张已经泛黄的病历纸和x光片。
他看得非常仔细,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过了许久,王建军才放下病历,抬头看向顾辰。
“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顾辰依言,默默地卷起裤腿,露出了那条明显细了一圈,上面还有一道狰狞疤痕的小腿。
王建军站起身,走到顾辰面前蹲下,开始在顾辰的膝盖和小腿上按压、触摸。
“这里有感觉吗?”
“有。”
“这里呢?”
“麻。”
每一下按压,都牵动着里面的旧伤,顾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月看着,心都揪成了一团。
王建军检查了很久,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站起身,看着顾辰,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个汉子,这么疼都能忍着。”他说了一句,然后走回办公桌,拿起那张旧的x光片,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当年的处理方式……太保守了,可惜了。”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苏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带着颤:“王主任,那……那他的腿,到底还有没有救?”
王建军放下片子,目光从苏月焦急的脸上,移到了顾辰那张紧绷的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看着顾辰,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能治。”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苏月和顾辰的脑子里同时炸开。
苏月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一直面无表情的顾辰,身体猛地一震。
“但是,”王建军的声音把他们拉回了现实,他的表情依旧严肃,“我必须把话说清楚,手术的难度非常大,也非常复杂。”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草图。
“你这腿,里面的骨头当时是粉碎性的,虽然长上了一些,但长得不对,而且有很多碎骨没有清理干净,压迫了神经,所以你才会觉得麻和疼,手术要把这里重新打开,把那些坏死的骨头和多余的骨痂全部刮掉,然后再取一小块你自己的髂骨,移植过去,最后用钢板重新固定。”
苏月一边听,一边擦眼泪,她听得心惊肉跳,但更多的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王主任,”她站起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只要能治好他的腿,多大的风险我们都认!他才二十多岁,不能就这么瘸一辈子!”
王建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有这个决心就好,病人自己的意志,还有家属的支持,对这种大手术来说,一样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另外,就是费用的问题了。”
苏月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手术,对技术和材料的要求都很高,再加上手术后的用药、理疗和康复,你们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王建军看着他们,说出了一个数字。
“我初步估算了一下,全部下来,最少也要……一千五百块钱。”
一千五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地一下压在了苏月和顾辰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