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晚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顾辰没有再说一个字,苏月也没有再问一个字。
第二天,苏月醒个大早。
她一睁眼,就对上了顾辰的目光,他好像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那里面沉沉的绝望,好像被冲走了不少。
“醒了?”他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苏月应了一声,从他怀里钻出来,“我去烧水,你再躺会儿。”
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安静。
张桂芬和顾小妹都看出了两个人的不对劲,但谁也没敢多问。
吃完饭,苏月把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大布包和一个小点的挎包拎了出来。
“妈,我们今天就走。”
张桂芬让苏月这句话砸得半天没回过神。
“啥?今天就走?这么急?”
顾小妹也跟着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苏月。
苏月把挎包往肩上一背,语气平静:“对,今天就走。顾辰的腿不能再拖了。”
昨天晚上,她就已经想好了。
顾辰心里的那个结,光靠说是说不开的,必须得让他亲眼看到希望,看到他的腿真的有救,才能彻底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
张桂芬回过神来,立马就急了,在原地团团转:“这,这票都还没买呢!去省城的票多难买啊,你们怎么走?”
“妈,你别急。”顾辰开了口,“我们去车站看看,能买到今天的就走,买不到明天的也行。”
张桂芬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妇,知道这事是拦不住了,她一咬牙:“行!你们去!家里我看着!小妹,赶紧的,去煮十个鸡蛋!”
家里一下子就忙乱了起来。
张桂芬一边念叨着“出门在外别舍不得花钱”,一边把家里仅剩的白面都蒸成了馒头,又把那十个滚烫的鸡蛋用布包好,硬是塞进了苏月的挎包里,塞得满满当当。
临出门,张桂芬又拉住顾辰,塞给他两张十块的票子,压低声音说:“拿着,穷家富路,别让你媳妇儿一个人掏钱。”
顾辰没要,把钱推了回去:“妈,钱够,你留着家里用。”
说完,他接过苏月手里的大包,一瘸一拐地走在了前面。
到了县城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和尘土味。
“我去排队买票,你在这看着行李。”苏月把包放在地上,对顾辰说。
“我跟你一起去。”顾辰不放心。
“人太多,你腿不方便,挤着你怎么办?”苏月态度很坚决,“你就在这,哪儿也别去,我很快回来。”
苏月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很快就挤到了售票窗口前。
“同志,两张去省城的硬座,今天什么时候的都行。”
售票员头都没抬:“今天的没了,明天下午三点的,要不要?”
“要!”苏月赶紧把钱递进去。
拿到那两张来之不易的火车票,苏月松了口气。
她挤出人群,回到顾辰身边,把票递给他看:“运气不错,买到明天下午的了,我们今晚在县城招待所住一晚。”
顾辰接过票,看着上面“省城”两个字,手指收紧了些。
第二天下午,两人提前到了火车站,检票上了那趟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过道上都坐满了人。苏月和顾辰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苏月就把挎包紧紧抱在怀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
她知道这上面有多乱,小偷小摸是常有的事。
顾辰看她一脸警惕的样子,也跟着把那个大布包往座位里面塞了塞,然后坐得笔直,整个人靠在外侧,把苏月护在里面。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车厢里人声鼎沸,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聊天声混成一片。
苏月旁边坐着一位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面带倦容,但气质很好。
苏月注意到,有两个男人从车厢连接处晃悠过来,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眼神总往旅客的行李上瞟。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或者打瞌睡的人。
很快,那个瘦高个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假装看报,慢慢地蹭到了老太太身边。
他的报纸垂下来,正好盖住了老太太放在座位旁边的布包。
苏月的心提了起来。
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地碰了碰顾辰的胳膊。
顾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那个瘦高个的手指,快要碰到老太太布包的带子时,苏月忽然哎哟一声,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瘦高个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藏在了报纸后面。
老太太被声音惊动,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布包带子都快滑到地上了,她赶紧把包往怀里抱了抱。
瘦高个狠狠地瞪了苏月一眼。
苏月假装没看见,弯腰去捡杯子。
顾辰却没动,他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那个瘦高个。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就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那个瘦高个心里一哆嗦。
常年在刀口上混的人,对危险的直觉最敏锐。
瘦高个对矮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别的车厢走去。
“哎呀,姑娘,真是谢谢你了。”老太太这时才反应过来,后怕地拍着胸口,“要不是你,我这包里的东西怕是就没了。”
“没事儿,您客气了。”苏月笑了笑,把杯子捡起来。
“你们这对小夫妻,是去省城走亲戚?”老太太感激地看着他们,主动攀谈起来。
苏月看了顾辰一眼,说:“不是,带我爱人去省城看腿。”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了顾辰的腿上,她叹了口气:“看着年纪轻轻的,是受了伤?”
顾辰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自己的事,只是点了下头。
苏月接过了话:“嗯,之前在部队里伤的,在他们部队医院瞧过,没瞧好,我们想去省城的大医院再试试。”
“部队里伤的?”老太太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一样,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顾辰,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和心疼,“是军人同志啊,那可得好好看看,不能耽误了。”
“是啊,”苏月顺着她的话说,“就想着去省军区总院看看,听说那里的骨科是全国最好的。”
“省军区总院?”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更亲切了,“那你们可找对地方了,那里的骨科确实是顶尖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说起来也巧了。”
“我儿子,就在省军区总院工作。”
苏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老太太,等着她的下文。
“他呀,就在骨科。”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是骨科的主任,叫王建军,你们要是信得过我这个老太婆,等下了车,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给你们安排一下,找最好的专家给小伙子好好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