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味儿啊?这么香?”
“你瞅,是那边那个女的在吃东西。”
苏月假装没听见,又拿起一块,慢慢地吃。
看她的人越来越多了,眼睛都盯着她跟前那包点心上。
最后,一个给客人倒水的伙计实在忍不住了,端着个大茶壶就过来了,把脑袋凑过来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这位同志,你吃的这是啥点心啊?我在这茶馆干了三年,就没闻过这么香的味儿。”
伙计的声音不小,旁边那桌一直嘀咕的几个男人立马就找到了由头,其中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的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就是啊同志,吃的啥好东西,这么香?可以给我分一块吗?”
苏月抬起头,露出一副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也不是啥金贵东西,就自家瞎琢磨做的小零嘴。”
她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很大方,直接捏了两块递给那个跑堂的伙计。
“同志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那伙计给整不会了,一个劲儿地摆手,“哎哟,那可不行,我就是闻着香问问,咋能吃你的东西。”
“没事,尝尝嘛,这东西人多吃着才热闹。”苏月硬是塞到他手里。
旁边那桌的平头男一看,嘿了一声,直接走了过来,也不客气。
“同志实在!那俺可不跟你客气了!”他说着,自己就伸手从油纸包里拿了一块旁边他的两个同伴也跟着凑了过来,一人拿了一块。
伙计看都这样了,也就不推了,把那点心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就这一小口,他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先是一股甜甜的奶味儿冲进鼻子,牙一咬,那糖有点韧,不粘牙,里头的花生米“咔嚓”一下,又香又脆,几个味儿混在一块,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也给吃了。
“我的天老爷……这,这也太好吃了!”伙计也管不了别的了,三两口就吃完一块,还吧嗒吧嗒嘴,回味呢。
那边拿了点心的三个男人反应更夸张。
“这啥玩意儿啊?也太香了吧!”
“又甜又脆,还搁了这么多花生!比国营饭店卖的那些破点心强一百倍!”
“同志,你这手艺行啊!这东西叫啥名?上哪儿买的?你告诉我,我买个十斤八斤的!”平头男一边嚼一边说,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睛还盯着苏月包里剩下的几块。
这一下,整个茶馆里好多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
好吃的东西谁都爱,尤其是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光是听他们形容,都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苏月看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发愁的表情。
“同志,这东西哪儿都买不着,是我自己琢磨做的,叫雪花酥。”
“买不着?”平头男愣住了,“那你咋不多做点卖啊?这东西拿出去卖,那不得抢疯了!”
苏月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抱怨,但听着更像是在炫耀。
“我也想啊,可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做起来太费料了,尤其是费白糖。”
她伸出手指头比了比,“就我手里这么一小包,半斤都不到,就得用进去快三两的白糖,还得有麦芽糖和鸡蛋,那糖得小火慢慢熬,熬到能拉丝,一点都不能省,不然做出来就不脆不香了。”
她这话一说,周围的人都“嘶”地吸了口气。
三两白糖做半斤点心?
这年头谁家敢这么用白糖啊!家里喝碗豆浆,放一小勺糖都得想想,这么做点心,那不跟烧钱一样嘛!
那个倒水的伙计最有感触,他小声跟旁边人说:“可不是嘛,这手也太大了,我听供销社的人念叨,说白糖价钱要涨了,以后更不好弄了。”
苏月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像是听到了伙计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谁说不是呢,好吃是好吃,就是这白糖不好弄,要是能按老价钱多弄点,做这个卖,倒真是条挣钱的路子。”
她这话,一半是抱怨,一半是试探。
“老价钱”,这三个字,在懂行的人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现在黑市的白糖价已经上去了,谁要有本事按供销社的定价拿来一大批货,转手一卖,那就是大钱。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有方子,也会做,就是缺糖。
但她又说了“老价钱”,这听着又像是她有门路搞到便宜糖,可又好像量不够。
真真假假,让人摸不透。
平头男听完,眼珠子转了转,不嚷嚷了,把声音放低了问苏月:“妹子,你这话啥意思?你有路子搞糖?”
苏月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把剩下的几块雪花酥包好,放回了挎包里。
“大哥,我就是个乡下人,哪有那本事,瞎想想罢了。”
她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更是让人心里犯嘀咕。
就在这一片吵吵嚷嚷的时候,茶馆最角落里,一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默默喝茶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抬起头,隔着茶馆里缭绕的烟气,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苏月身上。
那目光在苏月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又挪到她已经放进挎包里的油纸包上,最后,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低下了头,跟刚才啥也没发生过一样。
苏月假装在跟平头男他们闲聊,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那个角落。
她知道,鱼,咬钩了。
那个平头男还想再问点什么,苏月却不给他机会了,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两分钱放在桌上。
“大哥,各位,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说完,她对大伙笑了笑,转身就往茶馆门口走。
平头男还想追,被他同伴给拉住了:“行了,人家不想多说,你追上去干啥,别惹麻烦。”
苏月走出茶馆,外头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没回头,也没走快,就跟一个普通来县里赶集的农村妇女一样,不急不慢地走着。
她能感觉到,后头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但那眼神没啥坏意,就是在打量她。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等着那条大鱼自己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