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苏月跟护士那边说了声,就急急忙忙赶回了村里那个小屋。
屋里还带着一股潮气,她也顾不上,放下东西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在院角搭了个小灶台。
她进屋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拿出了一个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里面都是她从省城中药铺和调料店淘换来的各种香料,有些甚至是在黑市上才买得到的。
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还有几种叫不上名字的干草和籽。
她按脑子里的比例,一样一样地往一个小石臼里放,然后用石杵一点一点地捣碎。
屋子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复杂又霸道的香味。
捣成粉末后,她跑去院里开了火,架上锅,倒了半锅菜籽油。
等油烧到七成热,她把火调到最小,抓了一大把葱段姜片扔进去,慢慢地炸。
炸到葱姜变得焦黄干枯,捞出来扔掉。
这时候的油,已经带上了一股葱姜的清香。
她端着那碗混合香料粉,一点一点地往热油里撒,一边撒一边用勺子不停地搅动。
“刺啦!”
香料粉一进油锅,立刻就沸腾起来,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香气瞬间炸开,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这就是炼红油最关键的一步,油温和火候,差一点,味道就全不对了。
等锅里的油慢慢变成了深红色,香气也从呛人变得醇厚,她才熄了火。
又从另一个罐子里舀出两大勺磨得极细的辣椒面,分两次加进油里,搅匀。
最后,是盐、糖、还有从供销社买来的香醋。
一锅红亮粘稠,香气扑鼻的秘制酱料,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她把晾凉的酱料小心翼翼地灌进七八个洗干净的罐头瓶里,用蜡封好了口。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陆枫按照约好的时间,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嫂子,我来了!”
“快进来。”苏月把人让进屋,指了指桌上摆着的那些罐头瓶。
“陆枫,这就是酱料,每天你拿一瓶去,用完了瓶子带回来。”
陆枫凑过去闻了闻,“乖乖,这味儿可真够冲的!”
苏月把一张写了字的纸递给他,“这上面写着土豆要怎么切,怎么用开水焯,炸的时候要注意什么,都写清楚了,你记性不好就照着做。”
“还有这个,”她又指着墙角的一杆小秤,“一份用纸杯装的,不能少于三两,大份用饭盒装的,不能少于半斤,咱做生意,不能缺斤短两。”
“钱你收好了,晚上回来交给我,我记账,你每天两块钱的工钱,我另外给你算。”
苏月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陆枫听得直点头,脸上是从没有过的认真。
“嫂子,你放心,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他拍着胸脯保证。
“你一个人,先从五十斤土豆开始吧,卖完了就早点收摊,别逞强。”苏月还是有点不放心。
“晓得了!”
陆枫二话不说,把酱料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又把苏月写的纸条折好放进兜里,推起那辆熟悉的板车,装上土豆和家伙事儿,就奔着纺织厂去了。
苏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锁好门,匆匆赶回医院。
她到病房的时候,顾辰刚醒。
“回来了?”他问,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嗯,都交代好了。”苏月给他倒了杯水,“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行不行。”
顾辰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
他知道,陆枫行不行,都得行。
下午,红星纺织厂门口,陆枫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摊子支好。
他按照苏月吩咐的样子,把一大盆切好的土豆条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是装着酱料的瓶子。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围着小碎花的围裙,站在摊子后面,显得有些滑稽。
四点半,下班铃一响,厂门口乌泱泱地涌出一大片人。
“咦?今天卖土豆的换人了?”
“是啊,那个漂亮的小媳妇儿呢?”
“这大个子是谁啊?看着有点凶。”
女工们围了过来,看着陆枫,都有些犹豫,没人第一个上前。
陆枫脸皮薄,被一群姑娘媳妇这么盯着看,脸有点红。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在部队喊口号的架势,大声喊道:“卖炸土豆!正宗狼牙土豆!还是那个味儿!”
他嗓门大,一下就把周围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一个胆子大的女工问:“大哥,你这土豆跟前几天的是一家吗?咋换你了?”
陆枫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是我嫂子,我兄弟住院了,嫂子要照顾人,我来替几天工。”
一听这话,大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那味道没变吧?”
“没变没变!酱料都是我嫂子亲手做的,跟原来一模一样!”陆枫赶紧说。
有个之前买过的女工将信将疑地凑上来说:“那给我来一毛钱的尝尝。”
“好嘞!”
陆枫赶紧捞了一大勺土豆条下油锅。
他记得苏月说的,炸到金黄,外皮有点脆的时候就捞出来。
可是他没经验,稍微多炸了一会儿,土豆条的边角都有点焦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可别砸了嫂子的招牌。
他把土豆条捞出来,控了控油,舀了一大勺秘制酱料浇上去,又撒上葱花和折耳根,递了过去。
“大妹子,你尝尝。”
那女工接过去,用竹签扎了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眼睛就是一亮。
“哎!还真是这个味儿!麻辣酸爽,好吃!”她又吃了一根,“就是今天的好像更脆一点,焦焦的,也挺香的。”
陆枫一听,提着的心放下一半。
那女工吃得满意,爽快地掏了一毛钱给他。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都围了上来。
“给我来一份大的!”
“我要一毛钱的,多放点辣!”
......
一个月过去。
红星纺织厂门口卖狼牙土豆的陆枫,早就不是第一天那个手忙脚乱的大个子了。
他现在一个人撑起整个摊子,动作麻利得很。往小碎花围裙上一擦手,抄起大漏勺在油锅里一搅,金黄的土豆条就翻滚起来,香气飘出老远。
“来一份大的!”
“土豆哥,多放醋,多放折耳根!”
厂里下班的女工们都认识他了,也不叫他大名,都喊他“土豆哥”。
周围也不乏有人模仿他们卖土豆,可那味道总是感觉差了不少,这更让苏月的土豆摊子生意更加火爆了。
而就在这一天,顾辰的腿终于可以拆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