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站在最里面，背贴着墙。
“所以那些小孩喊她怪胎、神经病……”
曲颖颖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她抬眼看向护士长，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下去。
“小孩子哪懂这些啊？”
护士长摇摇头。
“看见她不跟人玩、突然发呆、或者莫名其妙哭笑，自然害怕，自然躲着走。”
“小玉心特别细，别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她全接得住。”
她伸手拍了拍曲颖颖肩膀，语重心长。
“小曲，往后要是碰上小玉，别自己一个人凑上去。尤其她眼神发直、动作发僵、或者突然不说话时，你又不是她的管床护士，她对你完全陌生，真容易把她体内的警报人给拉响。”
曲颖颖没吭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望着窗外孤零零的秋千架。
铁链子在风里轻轻晃，空荡荡的木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似的，闪过小玉刚才被一群孩子堵在墙角的样子。
可下一秒，她突然昂起头，一口咬在别人手背上。
血珠从那人手背渗出来，小玉嘴角沾着一点红。
一个人的身体里，藏着八个她。
曲颖颖心头猛地一沉。
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人嚷嚷。
“我才不去精神科呢，那儿全是怪人！”
这话现在听来，简直像拿块砖头往自己脸上砸。
它们沉甸甸地坠在舌根，每次想重复，喉咙就发紧。
晚饭刚过，她就站在了苏怀逸办公室的门口。
敲了会咋样？
眼前全是苏怀逸的脸。
面无表情，眼皮都不抬一下。
“至少，它能让我把每个病人，当人看。”
手腕上那圈牙印隐隐发烫，是小玉留下的。
小玉……住着八个小魂灵的女孩。
曲颖颖胸口发闷，呼吸一下子粗了起来。
她扭头就走，走了两步，脚跟一拧，又顿住。
脑子里又蹦出小玉缩在墙角的样子，肩膀缩成一团。
曲颖颖深深吸了口气。
转身，再面对那个门。
这次没想，也没停。
手抬起来。
“咚！咚！咚！”
敲完立刻收手，站得笔直。
眼睛死死盯着门缝，等里面传声儿，等门咔哒一声开。
整条走廊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只有她自己的喘气声，还有远处某个房间角落里，仪器嘀嘀的轻响。
门里，没动静。
曲颖颖皱眉。
人不在？
她竖起耳朵听。
真的一点响动都没有，连翻纸的声音都没。
“咚！咚！咚！”
比刚才响，也比刚才狠。
还是没人应。
她脸上那点热乎劲儿没了，换成了一点恼火，还有一点蔫蔫的失望。
盯着那扇门，好像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就在她刚迈开左脚的刹那。
“行，那份报告我明早一睁眼就看。病人情绪稳不稳，直接关系到治疗效果，夜里那点药，谁也别自作主张乱动……”
是苏怀逸的声音。
曲颖颖脚下一顿，像被钉在了地上。
走廊空荡，连个风声都没有，这声音就越发显眼。
苏怀逸左手攥着手机贴在耳朵边。
他白大褂笔挺，肩线利落，背脊挺得像根尺子。
眼神平平往前看着，没往两边瞟，也没朝门口扫一眼。
“对，先按这个方案走。病人心里有没有谱，比吃几粒药还重要，值夜班的姐妹得多留神。”
话音刚落，啪一声轻响，他直接挂了电话。
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了，眼睛还是盯着前方。
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串钥匙，指尖一挑，拎出其中一把。
插进锁眼，手腕一拧，门锁嘀地弹开。
他推门进去，屋里黑咕隆咚。
伸手按亮墙边开关，顶灯滋啦亮起，冷白光哗地铺满屋子。
苏怀逸关门的手指顿住了。
这才慢悠悠掀了掀眼皮。
“找谁？”
曲颖颖咬了下舌尖，硬把心头那点发虚压下去，几步跨到他办公桌前面站定。
她没绕弯子，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苏医生，我想转岗，调去精神科，跟您干。”
苏怀逸没应声，也不点头，更没摇头。
窗外天色灰白，风不大，但树影在玻璃上微微晃动。
他走到桌子后面，顺手把牛皮纸袋往桌角一堆文件上一撂。
十几秒过去，曲颖颖手心微微冒汗。
她吸了口气，正想再开口。
“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便利店，想挑哪个科室就挑哪个？规矩流程都在那儿摆着呢，轮不到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眼睛还黏在那张片子上。
“你想进精神科，还想跟在我手下干活，行不行，我说了才算。”
曲颖颖早料到他会拦，腰杆儿立马挺得笔直。
“您真不考虑收下我？我爸可是你当年的带教老师，对你特别器重！”
她顿了顿，声音明显拔高了一截。
“再说，这回新护士入职考试，笔试我第一，实操我也第一！整批新人里，就我没掉过链子！”
苏怀逸还是没看她，指尖慢悠悠划过片子上一块灰蒙蒙的区域。
“考第一？挺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可在我这儿，光会背书、光会动手，不够用。”
他顿了顿，嗓音沉下去。
“我最看重的，是你心里有没有那份看见人的劲儿。不管病人疯不疯、惨不惨、怪不怪，你能不能真把他当个人来照看？有耐心，不嫌弃，曲颖颖。”
“从你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来看，你还没修出这个心。”
曲颖颖当场卡壳，脸腾地烧起来，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
怎么敢当面说她心不正？
她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护士服下摆。
苏怀逸根本没等她喘匀气，手里的片子啪一声扣在桌上。
“曲颖颖，你老实回答我，你真的想清楚了？自己到底合不合适干这一行？”
“要是现在让你选，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最适合干啥？”
曲颖颖脑子一空，脱口就问。
“适合干啥？”
苏怀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眼皮略略一垂，又抬起，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你啊，就该回你爸给你铺好的那条平路上去走。天天喝喝咖啡、逛逛街、跟小姐妹聊聊天，当好你的曲家千金，多舒坦。”
“买买包包，翻翻新出的美妆图册，试试网红甜品店的限定款，这些事儿，才跟你身上这股子气质搭得上边。”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身上那身崭新得不像话的护士服上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