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冬日,比起G市,少了几分潮湿,多了几分干冷的凛冽。阳光倒是同样慷慨,透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泼洒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里,为即将开始的旅程镀上了一层明亮的暖色。
蓝雨战队一行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队服,拖着行李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VIp通道,走向登机口。全明星周末的喧嚣与期待,如同看不见的粒子,弥漫在空气中,感染着每一个人。队员们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互相低声交谈着,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表演赛、新秀挑战赛,以及那些久违的、来自不同战队的老朋友。
黄少天无疑是队伍里最兴奋的那一个。他走在苏砚清旁边,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嘴巴从进入候机厅开始就没停过,语速快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单人脱口秀。
“砚清我跟你说,全明星可有意思了!别看就是表演性质居多,但花样多着呢!以前有水上擂台,有迷宫寻宝,还有一次搞了个全息投影对战,效果那叫一个炫!不知道今年兴欣主场会玩出什么新花样……”他侧着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苏砚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分享欲。
苏砚清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话语。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蓝雨的队服外套,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恬淡,只有微微弯起的嘴角,泄露出一丝对旅程和即将到来的盛会的淡淡期待。
对于黄少天的全明星科普,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在他询问“你觉得这个环节怎么样”时,简短地回应一句“嗯,听起来不错”。距离那晚训练室的告白已经过去几天,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在外人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黄少天依旧会找她讨论战术,依旧会在训练间隙顺路过来聊两句,只是那些刻意的靠近和试探少了,多了一份更加自然的、带着尊重的亲近。而苏砚清,也依旧平静地接受着他的靠近和交流,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亲近。
一种微妙的平衡,在“需要时间”的缓冲带里,悄然维持着。
登机,找到座位。很巧,或者说,也许是某人“不小心”安排了一下,黄少天和苏砚清的座位是相邻的。黄少天对此表现得十分“自然”,一边放行李一边还在念叨:“靠窗的位置视野好,不过起飞降落的时候可能会有点耳鸣……你以前坐飞机多吗?”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昂首冲入蔚蓝的天空。轻微的失重感和引擎的轰鸣过后,机身逐渐平稳,进入巡航高度。窗外的云层如同连绵的雪原,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黄少天的全明星趣事分享会正式进入高潮阶段。他从历届全明星的经典场面,讲到各大战队大神们在非比赛状态下的趣闻轶事,又从h市的风土人情,扯到了兴欣战队那位传奇队长叶修可能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啊,新秀挑战赛你尽管放开打,不用有压力,反正娱乐性质居多。不过白言飞那家伙肯定不会放水,你正好可以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对了,听说今年还有个观众互动抽签环节,要是抽到和职业选手搭档就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信息量密集,如同一台永不停歇的广播。苏砚清起初还认真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但或许是连日训练积累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除,或许是机舱内恒温的环境和引擎平稳的白噪音太过催眠,又或许,是身边人虽然聒噪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嗓音起到了反效果……她的眼皮开始渐渐发沉。
意识像是漂浮在温水中,一点点下沉。黄少天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化作了背景音里一道熟悉的旋律。她靠在柔软的头枕上,脑袋随着飞机偶尔的轻微颠簸,无意识地、一点一点地,向着旁边倾斜。
黄少天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某次全明星王杰希被恶搞的场面:“……哈哈……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肩,忽然一沉。
一个温热而柔软的重量,轻轻靠了上来。
黄少天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像是被施了最高级的定身术,连眼珠都忘了转动。他保持着半侧身、嘴巴微张的姿势,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疯狂地涌向自己的左肩。
苏砚清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清浅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粉红,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她睡得很沉,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动作。
黄少天的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近乎空白的死机后,瞬间被无数混乱而激烈的弹幕疯狂刷屏,速度快得甚至超过了他在赛场上极限爆发的手速。
‘我靠靠靠靠靠靠!’
‘砚清靠过来了!靠在我肩膀上了!’
‘她睡着了!她居然睡着了!在我说话的时候睡着了?!是我讲得太无聊了吗?!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好轻……好软……洗发水的味道……好像是桂花香?’
‘我要不要动?会不会吵醒她?’
‘不动的话……她会不会不舒服?脖子会不会酸?’
‘动了的话……她醒了发现靠着我,会不会尴尬?会不会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郑轩那家伙要是看到这一幕,肯定又要说些乱七八糟的了!’
‘不过……感觉……好像……还不错?’
纷乱至极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让他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烫、泛红。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尤其是左半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手指都不敢蜷缩一下,生怕最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了肩上这份突如其来的、珍贵到让他不知所措的“馈赠”。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丝擦过他颈侧皮肤带来的微痒,感受到她呼吸间微弱气流拂过他锁骨处的温热,感受到她身体依靠过来时那份毫无防备的柔软与信任。
机舱里其他队员低低的交谈声,空乘推着餐车走过的轻微响动,引擎持续的嗡鸣……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左肩上那份真实的、温暖的重量,和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脖子因为不敢转动而有些发酸,身体也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开始感到不适,但他却丝毫不敢调整。目光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落在苏砚清安静的睡颜上。
睡着的她,褪去了平日训练时的专注和偶尔的清冷,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真好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慌乱和纠结。黄少天看着看着,胸腔里那股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软而宁静的情绪。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自己绷紧的肩膀和手臂,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稳固地支撑住她,又不至于让她感到不适。然后,他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以一个更加舒适、也更像是主动接纳的姿势,承接了她的依靠。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又无比重要的任务。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的光,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纯粹的喜悦和满足。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乱动,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云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傻气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原来,等待,也可以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而坐在他们斜后方几排、早就暗中观察了许久的郑轩,默默收回了探出半个座位的脑袋,掏出手机,飞快地给徐景熙发消息。
枪林弹雨:“最新战报!飞机上,砚清靠在黄少肩膀上睡着了!黄少当场石化,然后进入‘我是雕像我最稳’模式,目测已持续十五分钟,且无结束迹象。赌注再加码:黄少能坚持到飞机降落而不叫醒砚清/被砚清醒来发现后暴揍,虽然可能性极低,你帮我打两个月热水!”
灵魂语者秒回:“你别得寸进尺!”
消息发出去,郑轩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嗯,这一趟全明星之旅,看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无聊了。h市的天空,似乎也格外晴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