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在楼下空调外机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黄少天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毫无睡意。
郑轩那些看似玩笑、实则句句戳心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他一直试图忽略、或者说下意识用照顾队友、前辈责任、战队和谐等理由小心包裹起来的心门。门后的东西,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正视。
是,他关心苏砚清,远超过对一个普通新队友,甚至超过对卢瀚文那样的后辈。看到她生病会焦灼不安,会想尽办法送药送吃的,会笨拙地照顾;训练时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她,会找各种借口凑过去说话、指导,尽管很多时候他自己也知道那些指导可能没那么必要;看到她因为全明星入选而高兴,他会比谁都开心;看到她研究对手专注的侧脸,他会觉得很好看。看到她穿上自己的外套,撑着自己带的伞,并肩走在雨里,他会心跳失序,会希望那段路再长一点。
这些感觉,陌生而汹涌,与他熟悉的、在赛场上捕捉机会一击必杀的锐利截然不同。它们更加柔软,也更加难以掌控。
他喜欢苏砚清。
不是对队友的喜欢,不是对后辈的欣赏。是看到她后会心跳加快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在郑轩的助攻下,如同破晓的晨光,无可阻挡地穿透了他自我构筑的迷雾,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那么,接下来呢?
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维持着那层队友的窗户纸?看着她越来越好,看着她或许有一天被其他人吸引,然后自己只能以队友的身份送上祝福?
这念头刚一浮现,黄少天就觉得胸口一阵窒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不,这绝对不行!
退缩?犹豫?瞻前顾后?那可不是他黄少天的风格!无论是赛场上抓机会,还是生活中做决定,他一向是想到就做,做了再说!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坦荡!
告白。至少,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让她知道,在他黄少天眼里,她不仅仅是并肩作战的队友,更是他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分享更多的那个人。
哪怕被拒绝……这个可能性让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他迅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被拒绝又怎样?至少他努力过,争取过,没有因为怯懦而后悔。况且,他想起苏砚清看向他时偶尔会有的那种不同于看别人的眼神,想起她接受他照顾时那份自然的顺从,或许并非完全无意,想起雨伞下那短暂的并肩而行。或许,未必就是拒绝呢?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冲击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时,才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定。
他要告诉她。
想明白了这一点,黄少天感觉缠绕了一夜的烦闷和纠结瞬间消散了大半。就像在比赛中终于看穿了对手的破绽,明确了进攻路线,剩下的,就是全力以赴地去执行。
第二天清晨,当黄少天推开训练室的门时,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虽然因为几乎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而充满神采,不见丝毫萎靡。他步履轻快,嘴角自然地向上扬起,见到每个人都精神十足地打招呼,连郑轩那带着探究和戏谑的目光,他也只是挑了挑眉,回以一个我很好的灿烂笑容,倒把郑轩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整天的训练,黄少天状态奇佳。无论是个人技术的练习,还是团队配合的演练,他都表现得专注而高效,操作精准,反应迅捷,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沉静和耐心。和卢瀚文对练时,指点得更加细致入微;和郑轩配合时,沟通简洁有效;就连面对喻文州布置的复杂战术推演,他也思路清晰,提出不少建设性意见。
喻文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黄少天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负担的轻松姿态上停留片刻,唇角微弯,微微一笑,却没有多问。
苏砚清也察觉到了黄少天的不同。他依旧会过来和她讨论战术,依旧会指出她操作中细微的不足,但那种刻意寻找话题的感觉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自然也更加沉静的交流。他的目光依然会落在她身上,但那目光里少了些之前的飘忽和试探,多了几分坦荡和专注,看得她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训练内容上。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技能音效中飞快流逝。傍晚的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郑轩走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黄少天和苏砚清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我看好你哦的暗示,被黄少天一个快滚的眼神瞪了回去。
最终,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机器散热的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衬托得偌大的空间格外安静。
苏砚清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着今天关于白言飞研究的新笔记。黄少天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关掉了自己的训练程序,却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苏砚清专注的侧影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心跳,在寂静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昨晚下定的决心,此刻如同即将离弦的箭,蓄势待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过快的心跳和喉咙里莫名的干涩。然后,他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砚清被这声音惊动,转过头看向他。
黄少天走到她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靠在桌边或拉过椅子坐下,而是站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又松开,目光直视着苏砚清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飞扬神采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砚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语速也放慢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我……有话想对你说。”
苏砚清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黄少天近在咫尺的写满了严肃和紧张的脸庞,看着他那双紧紧锁住自己仿佛要将她看穿的眼睛,她愣了愣。
她其实早有察觉。从他越来越多的偶遇,从那些过于细致的关照,从郑轩和徐景熙意味深长的眼神,从昨晚雨中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和伞下短暂的并肩……点点滴滴,早已汇聚成清晰的信号。她并非毫无感觉,也并非无动于衷。那份悄然滋生的好感,那份因他笨拙关心而生的暖意,那份在他身边时偶尔会有的安心与悸动,她都清楚。
只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当那些心照不宣的暧昧即将被挑明时,她还是感到了猝不及防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她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正面迎向黄少天的目光,手指悄悄在身侧握紧,指尖有些发凉。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夕阳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黄少天看着她平静却带着一丝紧绷的容颜,看着那双清亮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我……我喜欢你,苏砚清。”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不是对队友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是想和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看你笑,不想看到你生病难过的那种喜欢。”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绕任何弯子,就像他打比赛一样,找准了目标,便倾尽全力,一击直指核心。
话语落下,训练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只有那金色的夕阳,无声地流淌。
苏砚清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感和那份等待宣判般的忐忑。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一片混乱。
喜欢……她知道。但亲耳听到他如此郑重地说出来,那份冲击力依然超乎想象。喜悦吗?有的。慌乱吗?更多。还有一丝茫然无措,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
系统任务……夺冠的目标……队友关系……战队氛围……许许多多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交织冲撞。她不是不喜欢他,那份好感真实存在,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深一些。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谨慎。感情不是儿戏,尤其是对肩负着沉重任务身处竞争激烈环境中的她而言。
她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自己的心,需要权衡这份感情可能带来的一切,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在追逐那个遥不可及目标的同时,去接纳另一份同样重要却可能更加复杂的情感。
黄少天说完,便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清楚地看到苏砚清眼中闪过的各种情绪惊讶慌乱犹豫思考……
终于,苏砚清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抬起头,迎上黄少天紧张期待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黄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我需要一些时间。可以……再等等吗?”
没有立刻接受,但也没有拒绝。一个需要时间的留有空间的回答。
黄少天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并没有完全松懈,但也没有断裂。他看着她眼中那份认真的思索和请求,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敷衍,只有真切的犹豫和需要时间的坦诚。
失望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理解,甚至……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至少,他知道了她的态度并非无动于衷。
“当然没问题。”黄少天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快,虽然依旧能听出些许紧绷,但那份紧张已经化为了某种坚定的等待,“多久都可以。你不用有压力,就像以前一样就好。我告诉你,只是不想再自己瞎猜,也不想……错过。”
他说得坦然,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起来,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忐忑不安,只剩下一种我已经出剑,胜负交由时间的豁达与耐心。
苏砚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退缩的真诚和给予空间的尊重,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石头,仿佛轻轻落下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嗯。”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训练室里的光线黯淡下来,自动感应灯一盏盏亮起,驱散了暮色。
“那……我先回去了。”苏砚清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好,路上小心。”黄少天侧身让开,看着她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苏砚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黄少天站在原地,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鼓励意味的笑容,挥了挥手。
苏砚清也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门轻轻合上。
黄少天独自站在空旷的训练室里,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然后,慢慢地,一个无比真实无比释然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没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答案,但也没有被宣判死刑。他将心意说出了口,卸下了最大的包袱。剩下的,就是等待,和继续以他的方式,去关心,去靠近,去让她看到他的好。
退缩?可不是他的风格。既然选择了出剑,那就耐心等待,寻找下一个,或许会更加完美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