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宿舍门,扑面而来的是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烘干衣物气息的暖风,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潮气。郑轩随手将湿漉漉的伞扔进门边的伞桶,甩了甩有些被雨丝打湿的头发,正要抱怨一句这鬼天气,目光却在扫过室内时,猛地顿住了,即将出口的话语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黄少天正坐在他自己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要么瘫着玩手机,要么对着电脑屏幕复盘,而是微微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
那件外套郑轩认得,就是刚才训练室里黄少天翻箱倒柜找出来、递给苏砚清,后来又被苏砚清穿回来,在门廊下还回去的那一件。
此刻,黄少天就这么抱着它,双臂环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袖口布料,眼睛有些失焦地望着宿舍地面某个虚无的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郑轩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复杂神情。不是比赛时的锐利专注,不是日常的跳脱飞扬,也不是开玩笑时的促狭狡黠。那是一种混合了怔忪、回味、不确定,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柔软的迷茫。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勾着一点弧度,很浅,却真实存在,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不由自主感到愉悦的事情,又像是在困惑于这份愉悦的来源。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件普通的队服外外套似的。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宿舍里却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衬得黄少天这副“沉思者”的姿态格外突兀,也格外耐人寻味。
郑轩站在门口,足足愣了有三秒钟。随即,一股混杂着“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这也太明显了吧”以及强烈看好戏冲动的情绪,如同喷泉般猛地涌上心头。他强行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和调侃,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脚尖点地般挪进了宿舍,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难得陷入“哲学思考”的剑圣。
他动作轻巧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消息自然是发给隔壁宿舍的徐景熙。
枪林弹雨:“速来!现场直播!惊悚画面!保证你惊掉下巴!”
灵魂语者:“?说人话。”
枪林弹雨:“黄少!抱着砚清刚还回来的外套!在发呆!在傻笑!在思考人生!我的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图片】(偷偷拍的模糊侧影)”
消息发过去,几乎是立刻显示已读,但徐景熙那边沉默了几秒。郑轩几乎能想象出徐景熙看到消息和图片时,脸上那副严肃表情。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灵魂语者:“……没眼看。”
枪林弹雨:“咱们的赌约,我看全明星之前都保守了!他现在这状态,离告白就差一层窗户纸!不,可能连窗户纸都没有,就他自己在跟自己玩‘我到底要不要告白’的绕口令呢!”
灵魂语者:“没想到黄少在恋爱方面真是小白啊。”
枪林弹雨:“你别管小白不小白。你说,咱们作为好队友,是不是应该……帮帮他?”郑轩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和“助人为乐”交织的光芒。
灵魂语者:“……根据协议,赌约内容仅涉及告白的时间点判断,不包含主动干预行为。”
枪林弹雨:“协议又没说不能推一把!你看啊,黄少这家伙,行动上该做的都做了,关心也关心了,照顾也照顾了,就差把那句话明明白白说出来了。砚清那边呢?以我敏锐的观察,人家妹子明显也不反感,甚至可能……嗯,你懂的。现在就差临门一脚!咱们作为旁观者清,顺手‘帮’他捅破这层他自己可能都还没看清的窗户纸,促成一段佳话,还能顺便赢个赌注,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郑轩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为队友的幸福和战队的和谐稳定做贡献,责任感油然而生。
灵魂语者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徐景熙的回复来了,言简意赅,带着一种放弃挣扎的无奈和一丝同样被勾起的好奇。
灵魂语者:“……仅限环境暗示与话题引导,禁止直接点明或制造人为事件。后果自负。”
郑轩看到这条,差点笑出声。景熙这家伙,嘴上说着禁止,这不就是默许了吗?还“后果自负”,能有什么后果?顶多被黄少天用垃圾话轰炸几天,他早就习惯了。
“成交!”郑轩飞快地回复,然后收起了手机。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刚刚注意到黄少天异常的、带着点惊讶和随意的口吻开口。
“哟,黄少,干嘛呢?抱着件外套参禅呢?这外套……看着有点眼熟啊,不是砚清刚才穿的那件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打破宿舍里的寂静,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黄少天像是被从某个遥远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回来,身体抖了一下,抱着外套的手臂下意识收紧,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有些慌乱地将外套往旁边一放,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外套扫到地上。他抬起头,看向郑轩,脸上那副怔忪迷茫的神情迅速被一种强装的镇定和惯有的不耐烦所取代。
“去去去,什么参禅!我……我看看这外套湿了没有!刚才雨那么大!”他语速飞快地辩解,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郑轩对视,耳根处那抹可疑的红晕似乎有蔓延的趋势。
“哦——看湿了没有啊——”郑轩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我信你才有鬼”的笑容,“那你看出来没?湿了还是没湿?需不需要我帮你看看?或者……帮你拿去还给人家?毕竟是人家的衣服嘛。”
他特意加重了“人家的衣服”几个字。
黄少天的脸更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有些泛红。他梗着脖子,声音提高了八度:“谁说是她的了!这是我的外套!我的!我就是……就是检查一下!你少在那儿瞎猜!”
“你的外套啊……”郑轩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对对,是你的。不过我记得,某人以前训练完,可是从来不把外套忘在训练室的,嫌麻烦。怎么最近记性变差了?还是说……训练室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让人流连忘返,连外套都忘了拿?”
他这话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了,几乎是在指着黄少天的鼻子说“你就是为了多跟苏砚清接触才故意把外套留下的”。
黄少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着郑轩,你了半天,却没能像往常一样顺畅地组织起犀利的反击语言,反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郑轩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那是训练太投入忘了!谁流连忘返了!你再乱说我跟你没完!”
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郑轩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无辜又欠揍的表情:“我乱说?我哪有乱说?我就是好奇问问嘛。你看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难道……被我说中了?”
“中你个头!”黄少天终于找回了点语言组织能力,开始反击,“我看你就是闲得慌!压力山大没处释放是吧?来来来,竞技场走起,我帮你释放释放压力!”
“别别别,我可打不过你。”郑轩连连摆手,见好就收。他知道再逼下去,黄少天可能真就恼羞成怒用竞技场“杀人灭口”了。目的已经达到,他已经在黄少天心里埋下了一颗“你的行为很可疑”的种子,剩下的,就让这家伙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我累了,要休息了。您老继续检查您的外套哈。”郑轩打了个哈欠,翻身躺到床上,背对着黄少天,肩膀却因为憋笑而微微耸动。
黄少天站在那儿,瞪着郑轩的后背,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却再也没有去碰那件外套,只是盯着它,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困惑,时而皱眉,时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发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陷入更深的纠结。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黄少天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和郑轩假装睡着后均匀绵长的吐息。
郑轩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对不起了景熙,谁让你没说不能“推波助澜”呢?这赌,我赢定了。至于黄少天和砚清……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某些美好的未来画面了。
嗯,压力山大的郑轩同志,今天也是为队友的感情生活操碎了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