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仿佛在苏砚清的骨缝里扎了根,非但没有被那些药片和热水驱散,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变本加厉地烧灼起来。起初只是喉咙的干痛和身体的阵阵发冷,到了后半夜,却演变成滚烫的热度和如同被重物碾过般的酸软无力。她蜷缩在被子里,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窗外呼啸的风声听起来遥远而模糊,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无比清晰。
天刚蒙蒙亮,勉强挣扎着爬起来参加晨间准备会的苏砚清,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脚步虚浮,眼底带着浓重的阴影。喻文州几乎是在她踏入会议室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他中止了正在布置的内容,快步走到她身边,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喻文州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队医。”
队医很快提着药箱赶来,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给苏砚清量了体温。当电子温度计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队医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脸色也凝重起来,将温度计递给了喻文州。
“39度。”喻文州念出这个数字,皱着眉。他看向苏砚清,女孩因为高热而眼神涣散,双颊却透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都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苏砚清迷迷糊糊地,只觉得队长的身影在眼前有些晃动,他蹙眉看着温度计的样子,在她被烧得混沌的脑海里,被曲解成了某种不悦和责备。是因为她生病了,打乱了精心准备的战术安排吗?是因为她可能无法上场,影响了团队对阵霸图的计划吗?愧疚和无力感像冰水一样混入高热带来的眩晕里。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细微得几乎听不清,“打乱了队长的安排……”
喻文州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苏砚清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格外脆弱、此刻却盛满了歉疚的眼睛,心里那点因队员身体不适而生的焦急和担忧,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的无奈取代了。这孩子,都烧成这样了,第一反应竟然是道歉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异常温和,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平静力量:“说什么傻话。计划乱了还能再排,战术随时可以调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的语气平稳而笃定,没有任何敷衍,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苏砚清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真切关怀的脸庞,那双总是冷静分析战局的眼眸里,此刻只有纯粹的担忧。不是生气,没有责怪。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疲惫和不适。她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水!药!”黄少天的声音几乎是和喻文州话音落下同时响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绷紧了的急促。他不知何时已经冲了出去,又旋风般地卷了回来,手里攥着退烧药和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他挤到喻文州身边,动作有些忙乱却又小心翼翼,让她靠着自己,把药片递到她唇边,又将水杯凑近。
“来,先把药吃了。”黄少天的声音放低了些,语速却还是比平常快,透着一股强压下的焦灼,“小心烫……慢慢喝。”
苏砚清就着他的手,费力地将药片吞下,又喝了几口水。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却缓解不了浑身燎原般的炽热和骨头缝里钻出的酸痛。她靠在黄少天臂弯里,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黄少天扶着她重新躺好,仔细掖了掖被角。他蹲在床边,仰头看着苏砚清烧得通红的脸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安慰或叮嘱的话,可平时滔滔不绝的词汇此刻却好像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用力抿了抿唇,脸上挤出一种试图显得轻松、却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别扭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休息,别想比赛。我们会连你的分一起赢下来的,一定。”
他的眼神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着急,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保证。苏砚清看着他那强撑出来的、并不怎么自然的笑容,她勉强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极其虚弱、几乎看不清弧度的笑,然后便抵不过沉重如铅的眼皮和席卷而来的昏沉,意识再次滑向黑暗的深渊。
喻文州安排队医留下照看,又嘱咐后勤准备清淡的粥食和随时补充的电解质水,这才带着其他队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气氛有些凝重。
“擂台赛的出场顺序需要调整。”喻文州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条理,“霸图大概率会派宋奇英打头阵,利用年轻选手的冲击力。我们原定是小卢……但现在,需要更有把握的开局。”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黄少天身上。黄少天还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听到喻文州的话,他猛地转过头。
“我来。”黄少天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我第一个上。”
通常,蓝雨的擂台赛第一位,多是由卢瀚文或郑轩担任,用于试探、消耗,或是利用地图特性创造优势。黄少天作为核心王牌和守擂大将,往往被安排在更关键、更需要一锤定音的位置。但此刻,他的提议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喻文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黄少天的眼神毫不避让,那里面积蓄着某种灼热的东西,不仅仅是为了弥补队友缺席的空缺,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要将某种情绪宣泄在赛场上的迫切。
“可以。”片刻后,喻文州点了点头,“地图我们选回风谷,对剑客机动性有利。少天,你的任务不仅仅是拿下第一分,还要尽可能打乱霸图的节奏,给后面的队友创造空间。”
“明白。”黄少天简短地应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卢瀚文脸上没有一丝失落,而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黄少加油!我会守好我的位置,说好的要连砚清姐姐的份一起赢的!”
郑轩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压力这下全跑黄少身上了……不过也好,早点搞定早点轻松。”
徐景熙和宋晓也点了点头,神色肃然。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部署,但没有人慌乱。喻文州的临场调整迅速而果断,黄少天的主动请缨也带来了不同寻常的气势。这支队伍,在并肩经历了诸多风雨后,早已拥有了应对意外的韧性。
比赛时间临近。安顿好依旧昏睡的苏砚清,蓝雨众人乘车前往主场馆。车内的气氛比往日安静,少了苏砚清,也少了黄少天惯常的赛前唠叨。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场馆内早已人声鼎沸,蓝雨的主场被热情的蓝色海洋淹没。灯光璀璨,巨大的环形屏幕播放着双方战队的宣传片和解说热场的画面。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将至的兴奋与躁动。
选手通道内,两队人马相遇。霸图一行人步履沉稳,气势雄浑,走在最前的韩文清目光扫过蓝雨队伍,在明显空了一人的位置上略微停顿,但并未多言。张新杰推了推眼镜,神情是一贯的冷静无波。张佳乐跟在旁边,正活动着手腕,看到蓝雨众人,特别是面色沉凝的黄少天,挑了挑眉。
双方各自进入选手席。解说席上,潘林和李艺博也注意到了异常。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荣耀职业联赛的现场!今天为大家带来的是蓝雨战队主场迎战霸图战队的焦点之战!”潘林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不过赛前我们注意到一个情况,蓝雨战队这边,似乎少了一位选手……”
李艺博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探究:“是的,苏砚清选手没有出现在蓝雨的选手席上。这位本赛季表现非常亮眼的新人元素法师,是蓝雨战术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她的缺席,是否意味着蓝雨今天的阵容会有重大调整?还是选手临时遇到了什么状况?”
观众的议论声也嗡嗡地响了起来。苏砚清凭借出色的表现和与黄少天的“剑与魔法”组合,早已积累了极高的人气,她的缺席无疑让人意外且担忧。
大屏幕上很快打出擂台赛的出场名单。
当“蓝雨战队,第一位:黄少天,角色:夜雨声烦”的字样出现时,整个场馆先是沉寂了一瞬,紧接着哗然四起。
“黄少天打头阵?!”潘林差点从解说席上站起来,“这……这太出乎意料了!蓝雨这是要在一开始就祭出最强王牌,力求奠定优势吗?”
李艺博也满脸震惊:“通常夜雨声烦都是作为守擂大将或者关键先生出场,第一个上场……这在黄少天的职业生涯中都极其罕见!看来苏砚清的缺席,确实迫使蓝雨做出了非常大胆的战术调整!”
霸图选手席上,众人也是神色微变。队长韩文清抱臂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了沉。副队长张新杰推眼镜的动作顿了顿,迅速在脑海中重新评估局势。而原本准备第一个上场、此刻名单上显示为“霸图战队,第一位:宋奇英,角色:长河落日”的年轻拳法家,更是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对手会是黄少天。
宋奇英转头看向自家队长和副队,韩文清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目光沉毅。张新杰低声道:“按计划打,不要被他带乱节奏。黄少天第一个上,求胜心切,但也可能更急躁。”
宋奇英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对手是黄少天,压力如山,但年轻选手的眼中也燃起了熊熊战意。
主场选图权在蓝雨手中。地图载入——回风谷。
当这张地图名称显示在大屏幕上时,解说和观众又是一阵低呼。回风谷,一张以错综复杂的峡谷通道和无处不在的、会随机改变风向的强气流着称的地图。气流会影响角色移动速度、技能弹道甚至某些技能的判定,极其考验选手的临场应变能力和对地图的理解。同时,复杂的地形也为高机动性职业提供了广阔的发挥空间。
对剑客夜雨声烦而言,这无疑是一张如鱼得水的战场。
“蓝雨选了回风谷!针对性非常强!”潘林语速加快,“这张图对剑客的机动性加成很大,黄少天选手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利用主场优势,从开局就建立起绝对的主动权!”
李艺博点头:“而宋奇英选手的长河落日是拳法家,虽然近身爆发力强,但在地形复杂且有气流干扰的情况下,追击和走位会受到不小限制。蓝雨这第一步棋,走得相当犀利。”
比赛席内,黄少天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屏幕上,夜雨声烦安静地站立在峡谷一端,光剑斜指地面。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键盘熟悉的触感。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清晨时苏砚清烧得通红的脸,她虚弱道歉的声音,还有自己那句“连你的分一起赢下来”的承诺。
不是负担,而是燃料。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神彻底沉静下来,所有的焦灼、担忧,都被压缩、提炼,化作瞳孔深处一点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倒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