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殓房,一股混合了石灰与隐约腐朽气息的冷意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窗户紧闭,光线有些昏暗,正中央的石砌验尸台上,沈伯琮的尸身已被安置妥当,覆着一方粗糙的白布。
白元怡径直走向靠墙放置的工具台,台上摆着大小不一的刀具、钩、剪等物,但大多蒙着一层灰,刃口处锈迹斑斑,显然久未使用,甚至从未仔细保养过。
宋彦霖随手拈起一把中号的剔骨刀,指腹捻动刀柄转了转,转向跟进来的赵阳生,语气略带调侃:“赵明府,贵县这殓房……怕是有些年头没开张了吧?这些家伙什,都能当古董瞧了。”
赵阳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挺了挺胸,努力维持着地方官的体面:“宋郎君有所不知,本官履职嘉县四载,一直励精图治,民生和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殓房……自然是用不上的。”他目光扫过验尸台上无声无息的沈伯琮,声音低了下去,补充道,“此番……实属意外,首例,首例。”
宋彦霖不置可否地“呲”了一声,转头问白元怡:“这些家伙都锈成这样了,要不……我去找块磨刀石来?”
白元怡摇了摇头,目光已经落回尸体上:“暂且不必,先从外观查起,不一定需要剖尸。”
她说着,从旁取过一本空白的验状格目,习惯性地要递给身后的绿荷:“绿荷,记。”
“我来!我来!”宋彦霖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册子和备好的炭笔,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多次,“洛州那会儿,那无皮女尸的验状不也是我记的?往后这差事就归我了!”他随即朝吉祥挥手,摆出主子的架势,“吉祥,你带绿荷出去候着,屋里挤这么多人,碍手碍脚,还影响白娘子验看。”
绿荷不乐意地撇撇嘴,望向白元怡:“娘子……”
白元怡对她温和地颔首:“出去透透气吧,无妨。”
吉祥立刻笑嘻嘻地上前,虚扶着绿荷的胳膊:“走走走,绿荷妹妹,外头阳光好,有我家郎君在,定会帮衬好少夫人的。”
待绿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殓房内便只剩下白元怡、宋彦霖、齐凌,以及陪在一旁的赵阳生。
白元怡从随身布包中取出那副洁白的丝绢手套,仔细戴好,她走到验尸台前,神色肃穆,对着覆着白布的尸身,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这是她对逝者与职业的尊重。
宋彦霖见状,也收起方才的嬉笑,规规矩矩地跟着鞠了一躬。
“死者……致命伤似乎在脑后。”赵阳生在一旁小声提示,语气不太确定。
白元怡微微点头,没有立刻去查看后脑。
她轻轻揭开覆尸布,从死者的面部开始,进行系统而细致的检查,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殓房中回荡:
“记:死者右脸颊可见少量浅淡尸斑,胸腹部尸斑颜色略深,指压部分不褪色,属沉固定期,死亡时间在十八个时辰左右,应当为前夜巳时末、子时初。
口唇、牙床黏膜可见明显紫绀。颈部皮肤……有少量针尖大小出血点,及数道细微的指甲抓挠痕迹。双手指甲缝内嵌有少量泥土,左手指甲缝内……疑似还有皮肤组织的碎屑。双手手掌、双侧手肘及膝盖部位,可见轻微表皮擦伤及挫伤。”
说到此处,白元怡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赵阳生:“赵明府,发现尸体时的现场记录、尸首姿态图,可有?”
“有!有!本官这就去取来!”赵阳生忙不迭应声,匆匆转身出了殓房。
待他离开,白元怡看向一直静立旁观的齐凌:“齐大哥,劳烦帮我将尸体翻转,查看背部及后脑。”
齐凌默默点头,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尸身肩颈与腰胯,小心而有力地将沈伯琮翻转成俯卧位。
“咦?”宋彦霖凑近了些,看着死者后脑勺,“不是说‘后脑勺全是血’吗?这……看着血迹不多啊,就这一小片头发黏住了。”
齐凌淡淡道:“市井传言,往往以讹传讹,细节难免夸大。”
白元怡已俯身,小心地拨开死者后脑顶部沾染血迹的头发,露出其下的伤口,她仔细观察片刻,继续口述。
“记:死者顶枕部见一处不规则形挫裂创口,创口长约六分,创缘不整,伴表皮剥脱。创口内可见少量泥沙附着,并嵌有一粒针尖大小的尖利碎石,创口深度仅达皮下组织,未穿透坚韧的帽状腱膜……”
她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眉头微蹙,喃喃自语:“不对……”
“什么不对?”宋彦霖笔尖一顿,立刻追问。
白元怡指着伤口,语气带着专业的审慎:“这个创口的位置在颅顶偏后,此处颅骨较厚,而且,创口本身很浅,并未伤及颅骨,出血量看来也不算极大,单从这处创伤看……恐怕不足以立即致命。”
宋彦霖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异:“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不是被这块石头砸死的?”
“仅凭此伤,难下结论。”白元怡没有妄断,继续向下检查,“记:双脚呈现轻度足跖屈……双下肢踝部及足背可见轻度凹陷性水肿……”
刚完成初步体表检验,并将尸身恢复仰卧、稍作整理,赵阳生便拿着一卷纸快步走了回来:“来了来了,这便是发现沈掌柜时的死状记录图!”
白元怡接过展开。
图上以简笔勾勒出尸体俯卧于地的姿态:面部朝下,左手紧紧抓握在胸前心口位置,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张,似在竭力够向某物或某人,右腿蜷曲,左腿则呈现向后蹬地的姿势。
仔细看完,白元怡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她将图卷递还给赵阳生,语气肯定地说道:“赵明府,依初步检验所见,死者沈伯琮,恐怕并非直接死于脑后这一击。”
“本官知……啊?你说什么?!”赵阳生下意识应和,话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睁大,“不是死于头部受击?那、那是死于何故?”
白元怡引着他朝殓房外走去,一边冷静分析:“击中头部的凶器,应是带棱角的石块,但创伤轻微,非致命伤,死者真正的死因,恐怕另有所在。”
“那到底是什么?”赵阳生急切追问。
两人已走到院中,沈夫人正由绿荷陪着坐在石凳上,见他们出来,立刻站起身,眼中含着哀切与期盼:“明府,白娘子……我、我可能将夫君接回去了么?”
“这……”赵阳生一时语塞,不由看向白元怡。
白元怡对沈夫人温言道:“夫人莫急,确有一事,需向夫人求证。”她目光清澈,直视沈夫人,“敢问夫人,沈掌柜生前,是否患有心疾?即胸口疼痛、气短眩晕之症?”
沈夫人闻言,悲从中来,泪水再次盈眶,哽咽着点头:“是……夫君患有这‘心疼病’已有三年光景,时常发作,需服药缓解,莫不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更白。
白元怡了然,转向赵阳生,拱手正色道:“禀明府,据验:死者沈伯琮,面色紫绀,颈部有窒息所致的出血点及抓痕,下肢水肿显心衰之象,指甲缝内泥土显示死前曾有地面挣扎,结合其死状呈痛苦蜷缩、蹬腿、捂胸之态,以及沈夫人证实其有心疾病史,诸般迹象吻合,其真实死因,当为突发‘真心痛’所致。”
“真心痛?”赵阳生虽然对医学不甚了了,但听白元怡条理清晰,且与沈夫人证词对应,不由得信了大半,“如此说来……并非凶杀?”
他心头一松,若只是疾病突发死亡,那便简单多了,顶多是有人袭击引发争执的治安案件。他转向沈夫人,语气缓和:“沈夫人,既是如此,您便可……”
“且慢。”白元怡忽然出声打断,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赵阳生和沈夫人都看向她。
白元怡目光沉静,缓缓道:“沈掌柜虽直接死于心疾突发,但其死亡过程,与那伤人者脱不开干系。”
她指向殓房,“死者手肘膝盖挫伤,显示曾摔倒;俯卧姿态及右手前伸,似在跌倒后或试图爬起求救。脑后伤口,更证明曾遭受明确攻击。若无人持石击打其头部,致其受惊、奔逃或扭打,可能不会诱发如此剧烈的心疾?《斗讼律》有载,因斗殴或恐吓致人疾病发作死亡者,亦需视情形论罪。况且,凶器直击头颅要害,伤人者当时心怀恶意、意欲加害的可能性,不容忽视。”
赵阳生听着,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起来,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他快速盘算着,若伤人者若明知沈伯琮有心疾而故意恐吓、追打,诱发其死亡,甚至本就意图杀害,那便是谋杀重罪,可判绞斩。
若只是寻常争执、失手击中,则可能论以斗殴致死,刑罚不同。
若伤人者身份卑微,则判罚需要重一层……这案子,果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牵扯甚多,需得仔细斟酌,查清前因后果才行。
他脸上的轻松之色彻底消失,代之以一种混合着慎重与苦恼的凝重。
原本以为即将了结的“意外”,此刻似乎变成了一团需要小心理清的乱麻,他看向白元怡,眼神复杂,既有对其专业判断的信服,又有对案情陡然复杂的头疼,这来自京都、持有洛州府过所的白娘子,甫一出手,便让这嘉县四年未有的“命案”,显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