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芸娘刚出生被抱到府中那一刻起,江夫人就将她视如己出。
换尿布、喂米糊、教说话、陪读书,哪一样不是亲力亲为?
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
若再包庇,不只是欺君之罪,更可能让整个江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许嬷嬷,你的心肠也太狠了!我们江家到底哪儿亏待过你,你要这样算计我们?”
江丞相双眼通红,声音嘶哑。
这些年来,他对许嬷嬷以礼相待。
赐她体面身份,让她掌管内院事务,从未慢待半分。
可她却用这样的方式回报?
就在这时,哆哆嗦嗦的许嬷嬷被人押了上来。
经过芸娘身边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低下了头。
平日里沉稳有度的江丞相气得发抖,抬脚猛踹过去,正中她胸口。
那一脚用了十足力气,伴随着一声闷响,许嬷嬷整个人离地飞出。
许嬷嬷像破布袋一样飞出去,狠狠撞上房柱。
额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混着泪水糊了半张脸。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只撑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
这一幕看得江芸娘脸色发白。
她想冲过去扶她,却被身边的婢女死死拉住。
反倒是一旁的秋雨冲了上去,扑通跪下,把许嬷嬷搂进怀里,哭着求情。
“老爷,夫人,求你们发发善心,饶我娘一命吧!”
“傻姑娘,我才不是你亲娘!要不是这贱人藏了你身世,你至于这么多年受委屈吗!”
江夫人的声音猛然响起。
她本应是最怨恨那个女人的人。
可偏偏是她,在这一刻挺身而出,护着那个伤害她十九年的人。
“夫人……就算她千不该万不该,可这十九年,是她把我拉扯大的啊。要是她真狠心,当年直接扔进乱葬岗,哪还有我今天?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自己的亲闺女过得好一点——”
秋雨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低头看着许嬷嬷的脸,轻轻抚摸她的白发。
这双手曾打过她,也曾牵着她走路,这张嘴曾骂过她,也曾喂她喝药。
恩也好,仇也罢,都已经纠缠成命。
话说到这儿,秋雨突然明白了。
原来娘不喜欢自己,并不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听话。
她把所有错都归于自己,可真相却是,她从来就不该是那个位置上的人。
只是因为她流的不是许嬷嬷的血。
“求求老爷和夫人,看在我伺候多年的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吧!”
说完,秋雨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上的痛感一阵阵传来,但她没有抬手去碰。
江夫人几步抢上前,一把把她拽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动不动就磕头,瞧这磕的,多疼啊!”
“夫人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绝不站起来!”
秋雨挣脱了江夫人的手,双膝重重地砸回地上。
屋里所有人恨不得把许嬷嬷碎尸万段,没人愿意给她活路。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连她也不站出来救,那这个老太太真的死定了!
“秋雨……”许嬷嬷老泪纵横。
她这辈子,可从没真心待过这孩子啊……
每次犯错,都是拿她出气。
衣食上克扣,言语上讥讽,甚至当众羞辱也不曾心软。
可如今,却是这个孩子跪在这里,用自己的尊严去换她的性命。
“你就不恨她?”
江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秋雨,眼神中满是不解。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帕。
“这种恶奴,哪怕扒了她的皮,我都觉得便宜她了!”
“怎么不恨?要不是她,我从小就不会总觉得低人一等,总觉得哪里做得不对才惹人嫌弃。可这十几年,我一直喊她娘,叫我怎么能说断就断?”
秋雨抬起头,直视江夫人的眼睛。
一直没吭声的江丞相终于开了口:“既然秋雨替她求情,那就给个面子。”
他站起身,袍袖微动,“许嬷嬷,滚吧。往后,别让我再瞧见你。”
可活着逃出来的许嬷嬷却没急着走,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声音发颤。
“这事全怪我,是我一人糊涂闯的祸,芸娘啥也不知道,求老爷夫人放她一马!她在心里一直把你们当亲爹亲妈敬着啊!”
许嬷嬷眼巴巴瞅着江芸娘,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在江芸娘脸上来回扫视。
但她更盼着的是,这丫头往后能平安顺遂,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江芸娘稀里糊涂就被接回了将军府,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丞相府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彻底变了。
眼下除了这儿,她还能上哪去呢?
“你这是怎么了?”
刚踏进大门,脚还没站稳,就撞上了从外头回来的南宫冥。
南宫冥脚步一顿,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
他清楚那十板子的分量,虽然下手时留了余地,但毕竟打在脊背上,伤筋动骨也属寻常。
可照理说养了两天,不该虚弱成这样才对。
“劳将军挂心了,我没事。”
江芸娘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已经泛白。
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
她如今能嫁进这个家门,全靠头顶那个“丞相之女”的名头。
若是没了这个身份,她什么都不是。
万一让南宫冥晓得,她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不过是个下人抱来的野种……
人家会怎么想?
一旦撕开这层皮,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不舒服就回去躺着,别在外头瞎晃。”
南宫冥语气依旧冷淡,眉宇间却闪过一丝迟疑。
“是……”
就这么一句话,江芸娘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丞相府闹出这么大的事,就算她不说,迟早也会传到南宫冥耳朵里。
流言不会止于墙垣,迟早会刮进这座将军府的大门。
真到了那一天,她拿什么自保?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在这深宅大院里又能靠谁?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怀上将军的孩子。
只要肚子里有了他的血脉,名分便有了根基。
前一夜虽说两人折腾到天亮,床榻翻覆,气息交缠,可谁能保证一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