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那个久未露面的许嬷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低着头走了进来。
药汁浓黑,热气腾腾,药香混着蜜糖味弥漫开来。
“许嬷嬷?”
江芸娘一眼认出她,又惊又喜,直接扑上去抱住她。
两人相拥片刻,江芸娘鼻子发酸,眼眶也有些湿润。
“嬷嬷,我可想死你了!”
从小到大,都是许嬷嬷守在她身边,教她规矩,帮她拿主意。
夏日为她打扇,冬夜为她掖被,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候。
这人一走,她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了依靠。
“老奴也惦记小姐啊!”
许嬷嬷哽咽着回应,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江芸娘的背。
“当心烫嘴!赶紧把药喝了,趁热下肚,兴许这一胎就成了!”
她将药碗递过去,动作熟稔温柔。
“听说你今天回府,嬷嬷天没亮就起来熬药,怕你嫌苦,还特意调了蜂蜜!”
江夫人见她对女儿这般尽心,心里更是高看一眼,连连点头。
这个许嬷嬷果然没白养,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
日后她才会明白,正是自己这番信任,放进了内鬼。
等她知道许嬷嬷早就暗中勾结外人。
导致母女俩多年骨肉分离时,恨不能扒了她的皮。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时此刻,谁都没有怀疑。
烛光摇曳,药气氤氲,一切都显得那样自然。
此刻的江芸娘,满心都是欢喜,一口没停,把整碗药喝了个底朝天。
药汤入喉,温热滑顺,甜味之后才泛起些许苦涩。
连那原本苦涩的味道,在她嘴里都像是带了点甜。
“对了,许嬷嬷,”
江夫人忽然开口,视线从药碗移向老人的脸。
“你不是有个闺女吗?”
“是……是啊!”
许嬷嬷心头猛地一跳,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她心虚地低下头,怎么突然问起秋雨了?
将军府里从来不提这个名字,今日怎的就这么巧撞上了?
莫非……事情败露了?
“你也回不去将军府了,不如让你闺女过来伺候芸娘,也好让她身边有个贴心人,省得总念着你!”
江夫人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家常话。
可落在许嬷嬷耳中却如雷贯耳。
江芸娘立刻来了精神,高兴地拍起手来。
“好主意!快让她来吧!”
平日里身边虽有不少丫鬟,可没一个能像许嬷嬷那样事事体贴周到。
若她女儿也有几分相似,那真是再好不过。
“还是娘想得妙!嬷嬷,你家闺女,跟我差不多大吧?”
她歪着头,兴致勃勃地追问,全然没注意到许嬷嬷脸色发白。
许嬷嬷含含糊糊,低头赔笑。
“是同年生的呢。可我家那丫头哪儿比得上小姐,小姐是金枝玉叶,她就是个泥巴堆里长大的笨蛋,粗手粗脚,伺候不了您这样的人!”
“瞧你说的,难不成我还欺负你家孩子?她叫啥名儿?现在在哪儿干活?”
江芸娘一笑,压根不信那些客套话。
她自小在深宅长大,见惯了下人们嘴上的谦卑,心里清楚得很。
再说了,当她的贴身丫头能有多累?
端个茶、递个水的事罢了。
“回小姐……她叫秋雨。”
许嬷嬷顿了顿,心里打鼓。
要是让江夫人察觉了,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女儿后半辈子安稳,这步险棋不能走!
“实话跟您说吧,她命硬克人!前两年才拜堂成亲,进门没几天,丈夫就咽了气。老奴实在怕冲撞了小姐,惹来不干净的东西啊!”
“这有啥好怕的?”
江芸娘一听,挥挥手满不在乎。
她从小听着军营里的故事长大,战场上刀光剑影都没怕过。
岂会信这些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
再说,听许嬷嬷一提她女儿过得苦,反倒更心疼起来。
既然碰上了,总得拉一把。
“咱们府上往来都是些将军勇士,等我回头跟将军提一句,兴许就能给她说门妥帖的亲事,下半辈子也有靠头!”
“可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啊!”
许嬷嬷连连摆手,动作急促。
本是想拿克夫二字劝退江芸娘,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反而激起了对方更强烈的执念。
“小姐若缺人使唤,买个灵巧懂事的小丫头就是,何必为难我这不成器的女儿?”
她再度扭头看向江夫人,目光中带着恳求与焦灼。
“这话在理。”
江夫人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后才缓缓放下。
“我堂堂一位将军夫人,身边跟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做贴身侍婢,传出去像什么话?你想用哪个丫鬟,直接带走便是!”
仆妇们低头垂目,没人敢接话。
心道自己果然还是太过冲动,竟忘了母亲最重名声。
断不会容一个守寡的下人近身服侍。
她不是真要许嬷嬷当差。
不过是想找个体面由头,能名正言顺地经常见面罢了。
“罢了罢了,我瞎操心了。许嬷嬷,你瘦了好多啊,得多补补身子,别累垮了!”
她抬步上前,一把抓住许嬷嬷的手,翻来覆去地瞧。
难得见上面,她抓着许嬷嬷的手左看右看,一脸关切。
手指摩挲过那层层茧皮,回忆瞬间浮现。
小时候发烧说胡话,是许嬷嬷守在床边整夜未眠。
那些旧日光景,如今想来越发清晰。
“多谢小姐惦记,我吃得香睡得稳,倒是您,几天不见,怎么脸色发白,瘦了一大圈?”
许嬷嬷反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眉头皱起。
前些日子听说大小姐受了些风寒。
本想去探望,又怕身份不合适惹人非议。
眼下亲眼看见,才发现传闻竟是真的。
“我能有啥事?骨头结实着呢!倒是你,年纪摆在这儿,风吹一下都怕伤筋动骨,得当心点儿!”
江芸娘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甩了甩袖子。
她知道自己的气色确实不好,夜里时常惊醒。
但她不想让许嬷嬷担心,尤其在这种场合。
两人拉着家常,温情脉脉。
这一幕落在江夫人眼里,却是格外刺眼。
打从进屋起,芸娘何时这般嘘寒问暖地待过自己?
平时回府也是匆匆请安,说完正事就告退,何曾有过这样耐心细致的问候?
如今倒好,对着一个下人,竟能柔声细语地说上半天。
她忍不住插话调侃:“你们看看,来了个许嬷嬷,我家这丫头眼睛都不往我这边看了,把我这个亲娘扔到脑后去了!”
可这话一出口,屋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原是句玩笑话,可许嬷嬷听了像被针扎了似的,立马抽回手,脸色发白,慌忙跪下。
“老奴知错!绝无冒犯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