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倚昭以为自己一时伤心,听岔了纪知韵的话,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
“阿嫣,你在说什么?”
从前是表姐妹时,裴倚昭就以纪知韵的乳名称呼她,早就习惯了,所以没有改口叫嫂子。
纪知韵紧握裴倚昭冰凉的双手。
“就是和离。”
她的语气果断而坚定。
“不成!”裴倚昭抽出手,“我不能这样做,这是不义之举!”
“哪里不义了?”纪知韵认为是理所应当,“他人都不在了,为他守着,有什么用?”
尽管身在扬州,裴倚昭也时常与家里通信,知道家里大小事务,以及汴梁的重大事情。
她问纪知韵,“徐家大郎战死沙场时,你也想一走了之吗?”
纪知韵原本有满腹的规劝之语,正打算等裴倚昭回了话之后,一口气同裴倚昭说出。
眼下裴倚昭提到徐景山,纪知韵的脑海中又想到了前年去岁发生的事情。
她神情黯然下来,转过头去,不与裴倚昭对望。
裴倚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同纪知韵致歉,“阿嫣对不住,我不是有心提起你的伤心事的。”
“我——”裴倚昭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当时的你是如何作想?”
纪知韵回想往事。
那日风雪里,她瞧见徐景山的棺椁随着大军落败的队伍回京,她的心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的神智,被寒风刮走,只余内心忧伤。
由于在徐景山身上发现异常,觉得他并非战死沙场,而是遭人陷害。
于是乎,她压根没有想过改嫁或者守寡,只想知道早日查清真相,为徐景山报仇雪恨。
再然后,便是徐景山出殡那日,她们遇到了一伙来势汹汹的盗匪,舒寄柔不幸被匪徒逼至悬崖上。
为了不被匪徒残忍伤害,舒寄柔选择一跃而下。
找到她的尸体时,她整张脸血肉模糊,只能通过身形与穿着来辨认。
原以为能够度过一个安稳的冬日,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阿舅徐晟遭御史弹劾,查出一系列罪证。
后来官家看在徐晟数年战功份上,给他定罪流放。
她原本,是要踏上流放之行,与徐家共存亡的。
“阿昭,我当时的情况,与你现在不一样。”
纪知韵道:“徐家遭难,我还想着全身而退,实在是不义之举,换句话说简直是毫无人性。”
裴倚昭静静听着,摇了摇头。
“不对。”
纪知韵疑惑,“有何不对?”
“你说的不对。”裴倚昭道,“妻子在丈夫病逝后就想着和离,同样是不义之举、毫无人性。所以,我与当时的你处境是一样的。”
今日纪知韵看到了崔家的舅姑妯娌对裴倚昭的态度,甚至崔羡故去后,裴倚昭留在崔家,就如同掉进了火坑。
她迟早要被烧成灰!
“阿昭,你听我说。”
裴倚昭认真看着她,并不言语。
“今日秦大娘子把崔郎子的死归咎于你身上,明日就会设法让你给崔郎子殉葬。”
裴倚昭认为纪知韵在夸大其词。
“阿姑常年茹素,做不出如此心狠手辣之事。”
裴倚昭强颜欢笑,“阿嫣,你多虑了,我可以在守寡一年后改嫁,但是我做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下离开。”
“你决定好了?”
人各有命,纪知韵也不打算再劝。
看裴倚昭坚定不移的神色,纪知韵就知道她心意已决,不想再多费口舌。
裴倚昭点头,“对,我决定好了。况且好好才五岁,受不了舟车劳顿,还是留在崔家好。”
纪知韵默然不语。
“阿嫣,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裴倚昭面带难色,“至于阿娘她们那边,要是我劝不动她,你得帮我说几句话。”
亲女儿都劝不动,她一个外人如何劝得动?
裴倚昭看出了纪知韵心中所想。
“先说血缘,你要叫我爹爹一声姨父的,所以我阿娘也算是你的姨母。再论关系,如今你嫁给了三哥哥,你就是阿娘的儿媳,阿娘最是讲道理的人,会看在三哥哥与纪家姨父姨母的面子上,听你所言。”
见纪知韵不为所动,裴倚昭轻抚纪知韵的双手,说:“很多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阿娘与我都是局中人,她自然会考虑你的言语,为我权衡利弊再做决定。”
纪知韵无奈应声好,没再说话。
——
——
“和离?”
崔家主拍案而起,“十二郎尸骨未寒,她们就想着把裴氏带走,连寡都不守?”
他越说越气愤,整张脸都涨红了。
“天底下没有这等好事!”
秦大娘子在郡王妃那边受气,心里很是不舒坦,上前给崔家主顺气,压住上扬的嘴角,凑到崔家主耳旁低语一两句。
崔家主瞬间变了脸色,“你的提议不错,就该让她吃些苦头,好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秦大娘子满意至极,擦去脸上斑驳泪痕,狠声说:“都怪她克死了我的十二郎,她要为此付出代价!”
崔家主十分赞同,“你叫人去给梁氏传话,说既已外嫁崔家,便一切事宜听从夫婿舅姑,舅姑不同意和离,她就不能离开崔家。”
话说得直白,全看最后传话的人怎样说了,要是说得委婉具体,指不定有不一样的效果。
秦大娘子抚掌道:“就该如此,舅姑不同意她离家,她就是给天捅个窟窿也离不开。”
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走出屋内叫了贴身女使去客院传话,并朝两三个粗壮的婆子招手,亲口交代她们要办的事情。
看着婆子们四散开来,秦大娘子甚是满意,扬唇道:“裴倚昭,过了今夜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裴倚昭并不知晓崔家主与秦大娘子在算计自己,给崔羡守了一日后,浑身疲惫回到自己院子沐浴更衣。
才在桌案上小坐片刻,她忽然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眼前摆放的羊毫毛笔一分为二,顺势倒在砚台上面。
她也丧失了意志,一头趴在桌上。
待她醒来时,耳畔传来几位婆子的窃窃私语,脖颈处出现了明显的勒痕,勒得她喘不来气。
裴倚昭抬手抓住勒在脖子上的绳,另一手用力捶打身后的人。
一个婆子惊慌失措,“怎么办法她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