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妃说话一向都是温声细语。
哪怕是在生气,她的语调也没有过多高低起伏,永远都是平静无波。
但是,乍听十分平淡的语气,能通过她阴沉的眼神,渗透出几分威严来。
面对小辈,秦大娘子还可以耍耍威风,摆摆长辈的谱。
可眼前之人,不但是裴倚昭的母亲之外,还是异姓王高阳郡王的王妃,她一介平民,得罪不起。
灵堂上众人皆是诧异神色。
“王妃怎得……”
王妃怎得到扬州来了,不是在东京城郡王府内吗?
秦大娘子一句话还未问完,就听到锦葵“扑通”一声跪在郡王妃面前。
才刚还一脸倔强,看着坚韧不屈的女娘,此刻见了郡王妃,豆大泪珠说来就来,还在说话时默默下垂滴落。
“王妃不知,方才秦大娘子就已经打了娘子一巴掌了。”
她本想指向裴倚昭脸上的巴掌印,却发现裴倚昭默默偏过了头,不想让母亲瞧见自己受伤的一面。
锦葵见郡王妃嘴角抽搐,眼神中涌出愤怒,再次叉手行礼,连忙把先前的争论告诉郡王妃。
“王妃,崔郎子在这一年来体弱多病,都是娘子衣不解带照顾,熬得眼睛都红了,眼底发青。”
锦葵吸吸鼻涕,一脸委屈。
“但是秦大娘子认为是娘子克死了崔郎子,所以才扇了娘子一巴掌。”
郡王妃与纪知韵以及高小娘都把视线汇聚在裴倚昭身上,纪知韵一脸严肃上前,把裴倚昭的身体摆正回来,再移开她捂住脸颊的手。
一块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出现在裴倚昭脸上,火辣辣般的疼。
“竟然如此欺负你?”
连同裴倚昭关系一般般的纪知韵看到她脸上印记,表情都有一丝不忍。
郡王妃早就被愤怒充满了双眼。
她绕过裴倚昭,直奔秦大娘子面前,秦大娘子先前是打算命人把锦葵的嘴巴堵上,但是遭到了高小娘一记眼刀,心虚不已的她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我好好的女儿嫁到你们家,不是来受欺负的。”
秦大娘子一脸苦涩伤感,没有应答,
八娘子壮着胆子上前,挽住秦大娘子手臂,朝郡王妃说话:“王妃话也不能这么说,我阿姑没了儿子,心绪已经很不稳定了,因为一时愤怒而扇了裴氏一巴掌,又算不了什么。”
“毕竟阿姑是长辈——”
郡王妃彻底忍无可忍,抬手蓄力,手绕了一大圈扇到八娘子脸上。
有助力的巴掌,扇到人脸上,就像刀子划过脸颊,阴辣刺骨。
同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一齐发出来的,是八娘子捂着脸颊摔倒地上的惨叫声。
“王妃,你……”
锦葵脸上露了笑,同山茶一起站在裴倚昭身侧。
高小娘厌恶地瞪八娘子一眼。
“八娘子才说的话,此刻就已经忘了一干二净了?”
她居高临下说:“王妃说到底是你的长辈,你言语惹怒王妃,王妃扇你一巴掌泄愤也可以理解,你就好生忍着,半点委屈的话都不要说。”
“阿姑!”八娘子伏地,拉扯秦大娘子衣角。
秦大娘子咬牙,用力甩开八娘子双手。
“还不向郡王妃赔罪。”
“别。”
郡王妃在八娘子起身之前,就已经出言制止住她的动作了。
“你真正要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二娘。”
郡王妃疼惜地看着裴倚昭,眼眶流淌出两行热泪,说:“二娘性子随我,柔和安静,这几年,二娘定在你这里吃了不少亏……”
现在脸颊还产生阵痛的八娘子一脸诧异。
高阳郡王妃性子柔和安静?
她怎么瞧着像个泼妇呢!
内心想法如此,八娘子却不袒露在脸上,不情不愿站直身子,走向裴倚昭面前,朝她深深鞠躬。
“弟妹,是嫂子错了,嫂子向你认错,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嫂子的过失吧。”
裴倚昭双眼无神,心里自始至终想的都是已过世的崔羡,不想在崔羡的灵堂上与他们吵闹,也就颔首答应了。
纪知韵最看不惯敷衍的道歉。
“说几句话就可以让二娘原谅你,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好了吧?”
纪知韵不悦伸出手,“俗话说赔礼道歉,礼呢?”
八娘子迫于堂上众人审视的压迫眼神,汗流浃背地应声好。
“我回房里取,稍等。”
也不等众人答复,说话间就走了。
好似身后有猛兽追赶,一溜烟跑没影了。
郡王妃轻咳一声,恢复往日的端庄体面,对秦大娘子温声说:“亲家,我能对你的心情感同身受,眼下二娘在崔家的处境我是见识到了,有些话,我得和你与崔家主谈谈。”
秦大娘子本想以灵堂须守灵为由拒绝,谁知高小娘直接把她拉到身边。
高小娘看眼五娘子和一众披麻戴孝的奴仆,“这里有她们在,况且还没到吊唁的时候,你放心就是了,快随我们走吧。”
高小娘劲很大,几乎是生拖硬拽秦大娘子,秦大娘子才迈出第一步。
之后就容易多了,秦大娘子迫于裴家权势,服软同郡王妃与高小娘一道离开了灵堂。
纪知韵观察过郡王妃的脸色,明白郡王妃要商议的事情是什么事,对裴倚昭说:“好好在哪里?我还未见过好好呢!”
“好好在我院里休息。”裴倚昭如实道。
纪知韵故意瞥眼五娘子。
五娘子非常识趣,已经猜到她们有话要说,摆手道:“弟妹,你去照顾好好吧,这里有嫂子在,不会出岔子。”
裴倚昭应声好,依依不舍回头望了漆黑棺椁一眼,心无顾虑带纪知韵走出灵堂,绕过一片青绿苍翠与鸟语花香,沿着石板路穿过月洞门,来到了她与崔羡的院子。
因为崔羡过世,他生前的遗物尽数要清点,要么锁在库房里头,要么拿去烧掉,所以院内的奴仆皆在忙碌搬运物品。
山茶扬声道:“你们都下去吧,待会儿再来收拾,娘子累了,要休息。”
奴仆能得到休息的机会,心情自然高兴,不过想到府上发生的事情,低垂眼眸应声是,排成队离开了院子。
好好在侧屋由傅母哄着睡觉,裴倚昭正要带纪知韵去侧屋,被她一把拉进正屋内。
二人在罗汉床一左一右坐下。
纪知韵开门见山问:“阿昭,你愿不愿意同崔羡和离,带着好好回家?”
“这样,你必守寡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