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荔听着，忽然嗤地笑出声，短促、冷淡，毫无温度，像一枚碎冰落在铁板上。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刃，直刺过去。
“你拐了十几个人，还想着洗白？”
顾英红脸色霎时铁青，猛地攥紧双拳，指节“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鲜血隐隐渗出。
她咬着牙，喉咙干涩发烫，声音嘶哑发颤。
“景荔！你真不想听真相？！你妈走后，只剩我知道全部经过！动手的可不光是孙家人！！只要你答应找汤律师，我一句不瞒你！！一字不漏！！”
景荔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不疾不徐，整整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浅，没有笑意，只有彻骨的凉意。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我不帮人贩子。汤律师更不会接这种案子。
你啊——老实等着法院宣判吧。”
顾英红“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似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微微跳动。
她右手死死抠住审讯室那扇单向玻璃，指甲狠狠刮过光滑的表面，“嘎嘎嘎”几声刺耳又尖锐的刮擦声接连响起，仿佛要硬生生把玻璃划出几道血口子。
“景荔！你算哪根葱？啊？凭什么叫你来给我定罪？
那些姑娘，哪个不是被亲爹娘狠心扔在路边、冻得发紫、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我给她们一口饭吃，一个落脚的地方，一条活命的出路——这也有错？！”
她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几大口气，喉头上下滚动着，声音忽然一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
“那……你真不打算听一听当年的事了？我不要你捞我，一分力都不用使。
只要你肯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行不行？就一个……小小的要求。”
景荔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泥地上，却沉甸甸压着整个房间的空气。
“都翻篇了。奶奶走了，走得安详。我妈也没了，走得太早……过去那些事儿——现在想起来，还有啥意思？真没什么意思了。”
顾英红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撞翻桌上的水杯。
脸都气歪了，扭曲得变了形，眼睛瞪得溜圆。
眼白上浮起几缕狰狞的血丝，直勾勾钉在景荔脸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景荔，你嘴上说不稀罕，心里不想听——那你还跑这一趟？图啥？图看我笑话？图拍张照发朋友圈？图给自己攒点功德？！”
景荔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小的线头，嘴角往上一翘，笑得挺淡，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没滋没味，却透着股寒意。
“来数数，你还剩几颗能甩的牌？一张？两张？还是——早被你自己一把火烧光了？”
顾英红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绷得发白，眼珠子都要喷火了，瞳孔里燃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疯劲儿。
“早知道……早该把你掐死在襁褓里！你把那帮混蛋送进局子那会儿，我就该顺手结果了你！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省得你今天站这儿，冷眼瞧我！”
老太太膝下三个孩子，顾小姑最没底线，也最敢豁出去。
她不信天，不敬地，连亲生骨肉都能当草芥踩在脚下。
不然哪能把亲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卖得干干净净？
连名字都没留下，只换回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自己腰包里，转头就去赌场换了筹码。
她盯了景荔几秒，眼神忽明忽暗，像深夜里将熄未熄的煤油灯。
忽然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铁。
“景荔，那个汤律师——我不要了。
你给我找个硬茬儿，真正的狠角色！专啃刑案大骨头的！判不了无罪？那少蹲几年也行！哪怕多活十年，我也认！只要你肯找人，我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给你——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景荔慢慢站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
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聊今晚吃什么，毫无波澜。
“那你就揣着那些话，一块儿上路吧。”
话音落地，她抬脚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两声，清脆、稳定、不带半分犹豫。
顾英红急得嗓子劈了叉，嘶哑得不成调，整个人扑到桌边，双手拍得“砰砰”作响。
“景荔！你拉我一把！别死刑！死缓也行啊！真判枪毙，我活不成！我不能死！我还得活着……我还没……”
景荔脚步一顿，右脚悬在半空，迟疑半秒。
随即缓缓回头，唇角微扬，眼底却浮起一点玩味的笑，像猫逗老鼠前最后的凝视。
“哟？谁跟你透底儿了？说你要挨枪子儿？”
顾英红浑身一僵，脖子上的青筋骤然暴起。
冷汗“唰”地冒出来，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对啊！
真有人巴不得她死！
就在昨天，女儿陈媛媛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探视窗前水泥地上，额头抵着玻璃，哭得满脸是泪、浑身发抖。
“妈，你再犟下去，我真没活路了！梁家已经插手你案子了！你小时候在孙家当过佣人，连扫地擦窗都要踮着脚尖走路。
孙繁星现在是梁家当家人未婚妻——他们绝不会留你活口！妈，你替我坐几年牢，我还得活着啊！我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我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我不能陪你一起死！”
那一瞬，顾英红才猛地想起——自己原来还有个闺女。
不是照片里那个总爱穿红裙子、站在幼儿园门口冲她挥手的小女孩。
不是她入狱前最后一次视频通话里，躲在门后怯生生叫了声“妈”就再不敢抬头的少女。
而是眼前这个跪在铁窗下、指甲深深抠进水泥缝里、声音嘶哑得几乎裂开的、活生生的女人。
“我不想死。”
她对着景荔，声音哑得像砂纸一遍遍粗粝地磨过锈蚀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滞涩与颤抖。
景荔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眼底沉静如深潭，没有波澜。
也没有怜悯，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存在的事实。
良久，她才开口。
“欠的账，迟早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