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许知梦双手捏着床单,豆粒大小的汗珠子从额头上不停往下砸,混合着脸上的泪痕,一看就已经用尽全力。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深秋时节最是气爽,可她耳边听不见悦耳的鸟叫,只能听见医生护士大喊让她用力。
“我再也不生了!呜呜呜——”
许知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边狠狠说气话,一边把精神集中,心里还在不停求这个孩子快点出来。
终于,一声悦耳的婴儿啼哭传入耳中。
响亮的哭声伴随着大家的欢笑,许知梦无力地躺回到床上,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一九八三年,十月一号,她正式当妈妈了。
一直以来没有确定好的名字,在这一刻也有了坚定的想法。
罗庆国,她和罗星武的儿子就叫这个名!
许知梦这么想着,幽幽睡了过去,迷糊中听见有人说话,一会儿是罗星武,一会儿是外公,一会儿又是卫红和婷婷。
不知道睡了多久,许知梦缓缓睁开眼睛,外面的天都快黑了。
她一偏过头就看见了旁边的小婴儿,一种奇异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小小的脸蛋还皱巴巴的,不怎么好看,五官都瞧不清楚,可是她就是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宝。
“醒了?”
罗星武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水,他刚出去打完水进来给她擦汗,进来看见她醒着,终于松了口气。
“医生说你太累了,我还以为你会睡到明天,还难受吗?饿不饿?渴不渴?”
“你怎么变唠叨了。”
许知梦觉得很好笑,摸了摸他脸颊,表示自己没事。
“我想起来抱抱孩子,对了,我们给他取名叫庆国,好不好?”
“好,是个好名字!”
罗星武一听就觉得太合适了,把媳妇扶起来坐好,又把小庆国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怀里。
他自己坐在床边,挤干了热毛巾,给她额头和脸颊擦干睡出的汗。
在这一刻,病房外面的喧闹消失了,外面自行车的铃声也像是隔了好远好远,全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三口,就连窗外壮丽的夕阳变换也只是他们的背景。
良久,罗星武和许知梦都只看着小庆国,一直笑着,幸福着,不必说话都已沉醉其中。
斗转星移,日升月沉。
幸福而平静的日子就像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年历就换了一本又一本,今天还能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
等许知梦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她早就不能牵着儿子的手由他撒娇耍赖。
罗庆国就要大学毕业了。
她和罗星武也已经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动不动就喊腰酸背痛的中年人,奔着五十的年纪一去不复返。
“真快啊,”许知梦拿着裱好的照片框,看了看手机,“星武,你快去机场,时间差不多了!”
罗星武正在看电视放的谍战剧,一听这话,立马习惯性地站起来,结果打开手机一看就忍不住乐了。
“这才一点半,儿子要下午七点半才到,我现在去机场干等着啊?”
“你当爸的等等怎么了。”
许知梦也知道自己说早了,但死活不想承认。
“算了,那你再看会儿电视,哎呀,不行,还是先去接外公和刘爷爷过来吧。”
快九十岁的老人家活得精神抖擞,前阵还跟刘老爷子在电话里吵了一架,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可惜最后没吵赢,只能承认那天上午下棋的时候耍赖了。
许启良以前从不耍赖,自打上了七十五,突然变成老顽童,动不动就要悔棋,一群陪他下棋的六十岁年轻人都不敢说不,给他惯得不行。
最近刘老爷子来了京市,这一招可就不好使了。
“也是,先去接他们,省得又下棋吵吵起来。”罗星武想到两位老人家的吵架动静,也一秒钟都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走。
许知梦又叮嘱道:“开车慢点,回来路上带点她们爱吃的那家卤菜,我一会儿就去接卫红和立春。”
刘卫红和金立春都在几年前前后来到了京市,工作落实后还新买了房子。
刘卫红和彭兴国先调回来,立春是从国外读完第二个博士,被京市的大单位高薪聘上,风风光光回的国。
自从她俩都搬到一个城市,许知梦每天就有聊不完的天,最近她们都沉迷一家卤菜店,每次不管去谁家都必定会买上一份。
罗星武笑着回道:“这还用提醒?我要是忘了,你就直接送我上医院治老年痴呆。”
许知梦噗嗤一下笑出声,“外公都好好的呢,你可别先傻了!”
目送罗星武进了电梯,许知梦就开始着手准备晚上的食材,每次他们几家的儿子闺女从外地回来,都会在家里请一场客聚会。
孩子们日渐大了,心思早就不在家里,吃完就会溜出去见老同学。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场聚会只是为了他们自己一起聊天,一起高兴,但这就是生活中小小的确定的幸福,谁都不愿意更改。
手机在沙发上一阵震动,许知梦丢下手里的菜,擦了擦走出去,看到是一个陌生座机号码就犹豫了片刻才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并不陌生,是好久没有联系过的郑晓雯。
【小梦,是我。在忙吗?方不方便跟你说一个消息。】
“晓雯姐,好久不见!我不忙,你说。”
许知梦挺高兴,她快十年没有回过邻水,老家的人和事都快模糊了,但她始终记得郑队和郑晓雯有多好。
郑晓雯顾不上跟她多叙旧,还是开门见山的性子,直接跟她说明了打电话的原因。
【马秀慧去世了,跟人抢一口剩饭打起来,哎,当场摔倒就没气了。】
许知梦握着话筒,只平静地回答:“哎,走了也好,省得遭罪。”
前世那些受苦的画面,她早就已经想不起来,今生受的那些委屈,她也遗忘得干干净净。
这一通电话只不过是平静生活中投进来的小小石子儿,荡起一圈涟漪,随后就归于平静。
她还要等着儿子回来吃饭,跟大家好好欢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