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乡绅姓周,单名一个富字。”
“周富膝下有两子,长子周显已过弱冠,自幼被宠坏了,生得一副好皮囊,心肠却比蛇蝎还毒。”
“次子周武便是武馆中那个顽劣弟子,被徐子生管教了几回,回家哭诉,说师父偏心,当众责罚他,让他颜面扫地。”
寂安说到这里,转身就着蒲团坐了下来。
“周显宠着这个弟弟,见周武受了委屈,就想着替周武教训教训徐子生。不过,他自然不会直接找徐子生下手,而是将目光转到了徐子生妻女身上。”
“周显见过徐子生的娘子林晩颜,长相温婉,体态轻盈,他早对晚颜起了歹心。”
说到这,寂安静默了片刻,霍娇瞧见他藏在袖中的手逐渐纂紧。
“三日后,他派人给徐子生送了封信,说是城中大户要聘武师教习家丁,酬金丰厚,指名要徐师傅亲自去谈。”
“徐子生本无意去,奈何那来人言辞恳切,又说只是商谈,不日便回。而且给出的银两极高。”
“恰逢中秋要到了,徐子生便想能多赚一些也好。正好用那些银子给妻儿买礼物。于是,徐子生便跟着那人进了城中。”
“家中只留下晚颜和他们的女儿,小囡。”
“可没想到,徐子生前脚刚走,周显就带人闯了进来。”
寂安闭了闭眼:“晚颜和小囡...”
霍娇心里浮出一丝不安,“她们出事了吗?周显他...”
“是。”寂安转头淡淡看了霍娇一眼:“贫僧还未讲完,施主都知晓她们会出事,可徐子生为什么当初猜不到?”
“倘若他那日就守在家中哪也不去,晚颜和小囡就不会死。”
“那这福音寺也就不会有空无。”
“寂安师父...”
霍娇顿了顿,这是徐子生的故事,为何寂安看上去这般难过。
这倒让霍娇有些错觉,觉得寂安才是故事里的主角。
“您先前说小囡死了,也是周显杀的吗?”
“除了周显还会有谁呢?”
寂安沉声道。
“徐子生是在子时以后回来的,他在城中等到黄昏,可说好要聘武师的那大户却始终未露面,徐子生心里不安,便连夜赶了回来。”
“可再回到家中时,一推门就看见小囡被溺死在井边,晚颜、晚颜的尸体衣衫不整的悬挂在梁上!”
寂安下意识用指甲抠入身下的蒲团里。
霍娇倒吸一口凉气,周显竟连杀了徐子生的妻女。
也难怪,徐子生当时在来寺院时会生出一副不想活了的模样。
“那徐子生后来有没有报官,有没有将周显送进牢中?”
“报官?”寂安摇摇头。
“那周家在乡里嚣张跋扈,家中颇有钱财,还有个在县上当差的舅哥,地头强蛇,谁能惹得起?”
“徐子生不过一个武师,无权无势,莫说死了妻儿,就算连带着他也一起死了,都没人会管。”
霍娇长眉微蹙:“那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徐子生不是开武馆的,就算他出门办事,那他武馆中的弟子呢?”
“家中出事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管吗?”
“还有,我记得师父您说过,徐子生为人和善,在乡亲们中口碑极好,出事时,家中定会闹出动静,那些邻居们难道就没有一个听见的?”
“施主可听过一句话?”寂安抬眸看向霍娇。
“什么?”
“事不关己。”寂安笑笑,慢条斯理道:“人皆有私心,谁愿为了一个武馆师父,去得罪周家那头庞然大物?”
他说着,起身又去拨弄台上的烛火,脸上表情忽明忽暗。
“那日周显带人闯进去时,晚颜曾拍门呼救。邻居张婶就住在隔壁,墙头矮得能望见院内光景。她听见了,也看见了,却转身进了屋,还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武馆弟子呢?”
“弟子?”寂安失笑,“无事时是弟子,出了事便是路人。”
“施主应是没经历过什么事吧,不知这世上恶是没有底线的。”
“贪嗔痴,便是人。”
“徐子生一家被杀,往日和睦的乡亲邻里冷眼旁观,他们是怕。”
“所以,徐子生并没有真的怪他们,他要报仇的对象自是周家。”
“可周家既然做了那事,自然也知晓徐子生会来算账,但那又如何呢?”
“于他们而言,徐子生不过蝼蚁,踩死了就踩死了。”
“所以,在处理完妻儿的丧事后,徐子生带着刀上了周家的门。”
“进门就要杀人,奈何周家早有防范,将徐子生打断了胳膊,折磨的奄奄一息扔了出来。”
霍娇听到这里,大概知晓了后面的事情。
“所以那日,惠圆大师在路上遇到了他并救了他?”
“后面的事几位便已知晓了。”
寂安静下声。
闻烬坐在一侧从始至终都未说话,对徐子生的故事,他只觉得这其中似乎有哪些地方不太合理。
“寂安师父,你说的这是徐子生的故事,和先主持与地道里的那具尸体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故事里,好像并未提到过这二人。”
闻烬淡淡开口,寂安有秘密。
如果徐子生是空无,那寂安又是谁呢?
“寂安师父,您方才所言字字句句都很真切,可我有一点不明白。”
“您究竟是听故事的,还是您原本就是故事里的人呢?”
霍娇紧着闻烬的话问道。
徐子生的过往实惨。
中秋本是团圆,却妻离子散,不得安生。
但寂安的反应太奇怪了,她与闻烬同样是听故事的,两人所做出来的反应都与寂安不同。
而且,他方才同他们讲故事时,就好似他亲眼见到了一切。
晚颜、晚颜,谁会对旁人的妻子叫的如此亲切?
“您究竟是谁呢?”
“或者说,空无究竟是谁呢?”
听闻这话,寂安面色一僵,但只一刹那便恢复如初。
他双手合十,转身抬头看向庙宇的里供奉的那尊佛像,微微闭眼。
“施主问贫僧是谁?”
“徐子生。”寂安低笑一声,“贫僧已有很多年不曾用过这个名字了。”
闻言,霍娇心里的那个疑问算是解了。
徐子生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她心下正思考着,又听寂安不急不慢的说了一句。
“贫僧现在,法号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