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江海市化工园区。
雨停了，但雾气很重。路灯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垂死的眼睛。园区里大部分工厂都已经熄灯，只有少数几个车间还亮着，机器在深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青龙化工厂西侧围墙外，苏晚晴蹲在灌木丛后，手里拿着夜视望远镜。
她换了身衣服——黑色运动服，黑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丸子头塞进棒球帽里。脸上抹了深色油彩，手上戴着防割手套。背包里装着相机、录音笔、取样瓶、多功能工具刀，还有一瓶防狼喷雾。
很业余的装备，但这是她能搞到的最好配置了。
白天在朋友家休息了几个小时，傍晚时分，她借口出去买吃的，偷偷溜了出来。朋友劝她别去，说太危险，但她坚持。
“有些事，现在不做，可能永远没机会做了。”她当时说。
朋友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弹簧刀。
“这个带上，防身。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好。”
苏晚晴接过刀，揣进兜里。然后拥抱了朋友。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
“别说这种话！”朋友打断她，“你一定要回来！听到没有？”
苏晚晴点头，转身离开。
她没有直接去化工厂，而是先去了几个地方。
第一站是市环卫局。她在档案室泡了两个小时，翻找十年前的老花名册。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了：李爱国，男，1958年生，2005年至2013年在城西区环卫所工作，负责青龙路段的清扫。2013年7月辞职，去向：回乡（地址：江海市云山县李家村）。
第二站是网吧。她用临时身份证开了台机子，在网上搜索“李爱国”、“云山县李家村”。信息很少，只找到一个2015年的旧闻：云山县李家村发生山体滑坡，三户房屋被埋，五人死亡。死者名单里，有李爱国的名字。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
唯一的目击者，死了。死因是“自然灾害”，时间是她父亲去世两年后。
太巧了。
她关掉网页，清除浏览记录，离开网吧。
第三站是旧货市场。她买了一套二手黑衣黑裤，一双旧运动鞋，还有那顶棒球帽。然后又去户外用品店买了望远镜和防割手套。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找了家小面馆，吃了碗面，在卫生间换了衣服，把换下的衣服装进塑料袋，塞进面馆后门的垃圾桶。
然后，她骑着共享单车，在夜色中驶向化工园区。
现在，她蹲在灌木丛后，望远镜对准青龙化工厂的西区。
白天那扇“设备检修，禁止入内”的铁门，晚上开着。有卡车进出，两辆，都是厢式货车，没挂牌照。车停在厂房门口，几个工人从车上卸下铁桶，滚进厂房。
苏晚晴拍了几张照片，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拍不清楚。
她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二十。
再等等。
厂房里，卸货持续了半个小时。两辆车开走，铁门重新关上。但苏晚晴注意到，厂房侧面有个小门，没关严，漏出一点光。
机会。
她收起望远镜，猫着腰，贴着围墙移动。化工厂的围墙很高，三米左右，顶部有铁丝网，但没有通电——她白天观察过，铁丝网上有鸟停留。
在距离小门二十米的地方，围墙有个缺口。不是人为破坏的，是年久失修，墙体开裂，塌了一小块，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苏晚晴趴在地上，从缺口钻进去。落地时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里面是堆废料的空地，到处是生锈的铁桶、报废的机器零件、各种化工废料的残渣。空气中有刺鼻的味道，混合着酸、碱、还有说不出的怪味。
她屏住呼吸，从废料堆的阴影中穿过，靠近厂房。
小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批货质量不行，杂质太多，老板很不满意。”
“那怎么办？原料就这品质，我们也变不出花来。”
“加一道提纯工序，虽然成本高点，但总比被退回来强。这批货是给‘上面’的，不能出岔子。”
“知道了。那今晚还排不排？”
“排，老地方。凌晨一点，准时开闸。排完把管道冲洗干净，别留痕迹。”
“明白。”
苏晚晴的心跳加速。
“老地方”，是哪里？青龙江的排污口？还是别的隐藏排污点？
她悄悄退后，绕到厂房另一侧。那里有扇窗户，玻璃很脏，但没拉窗帘。她踮起脚，往里看。
里面是个小型车间，有几个反应釜，一些管道设备。三个工人正在操作，把铁桶里的原料倒进反应釜。原料是黑色的粘稠液体，倒出来时发出刺鼻的气味。
苏晚晴举起相机，隔着玻璃拍了几张。闪光灯关着，但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很明显。
“谁？”
里面的人听到了，朝窗户看来。
苏晚晴立刻蹲下，躲在窗台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
脚步声靠近，窗户被推开，一个脑袋探出来。
“没人啊，你听错了吧？”
“不可能，我明明听到声音。”
“可能是野猫。这破地方，野猫野狗多的是。”
“小心点，最近风声紧。”
窗户关上了。
苏晚晴松了口气，但不敢马上动。她在窗台下蹲了五分钟，直到里面的说话声和机器声重新响起，才悄悄起身，原路返回。
钻出围墙缺口时，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就要“排”了。
“老地方”在哪？她必须找到。
沿着围墙，她往青龙江方向走。化工厂的排污口在江边，这是公开的。但白天她去环保局查过资料，青龙化工厂的排污许可证上，批准的排放量是每天五百吨。可实际监测数据显示，他们每天的取水量是两千吨——多出来的一千五百吨水，去哪了？
肯定有隐藏的排污口。
她打开手机，调出白天在环保局偷拍的厂区平面图。图纸是二十年前的，很多建筑已经变了，但地下管网的大致走向应该没变。
按照图纸，主排污管道从厂区中心出发，分三路：一路去公开排污口，一路去污水处理站，还有一路……去向不明，图纸上标注的是“备用管道，预留”。
备用管道。
苏晚晴顺着图纸指示的方向，往厂区西北角走。那里是一片荒地，长满杂草，堆放了一些建筑垃圾。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但她注意到，荒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
顺着车辙印往前走，大概一百米后，她看到了——一个水泥井盖，直径一米左右，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井盖周围有轮胎碾过的痕迹，还有几滴黑色的油渍。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井盖边缘。很凉，但没有锈。说明经常被打开。
就是这里了。
苏晚晴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多功能工具刀，找到撬棍头，卡进井盖边缘的缝隙，用力。
井盖很重，她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撬开一条缝。一股恶臭从缝隙里冲出来，差点让她吐出来。
是那种化工废料特有的，混合着腐烂、酸败、还有说不出的毒性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继续用力。井盖被撬开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井壁是水泥的，有铁梯。下面很深，看不到底。
苏晚晴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咬在嘴里，然后踩着铁梯，慢慢往下爬。
井很深，大概十米。到底后，是一条横向的管道，直径一米五，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管道里很潮湿，壁上沾着粘稠的黑色物质，手电筒照过去，反射出诡异的光。
管道向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进去，可能找到隐藏排污口的确切位置，拍到关键证据。但也很危险——万一突然来水，她会被冲走，或者被毒死。
但想到父亲，想到那些被污染的江水，想到沿岸居民可能正在喝着有毒的水……
她一咬牙，弯下腰，钻进管道。
管道里很矮，她只能半蹲着前进。脚下是浅浅的污水，粘稠，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恶臭更浓了，即使戴着口罩，也挡不住。
手电筒的光束在管道里晃动，照亮两侧壁上的污垢。她看到一些奇怪的沉积物，五颜六色，像某种矿物结晶，但又不太像。
她拿出取样瓶，刮了一点，装进去，贴上标签“GL-002”。
继续往前走。
管道不是直的，有弯曲，有岔路。她凭着直觉，往水流的方向走——虽然现在没水，但管道底部的水流痕迹很明显。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传来水声。
很轻微，但确实有。
苏晚晴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就在管道尽头。池子里是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冒着气泡，热气蒸腾。池壁上有几个出水口，其中一个正在往外排水，水流不大，但源源不断。
排水口连着另一条管道，通向更深处。
这就是隐藏的排污系统。
苏晚晴举起相机，连拍十几张。然后靠近池边，用取样瓶装了池里的液体“GL-003”。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他们就要“排”了。得赶紧离开。
她转身往回走，但刚走几步，就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点，马上到点了。”
“知道了。阀门检查了吗？”
“检查了，正常。今晚排多少？”
“老规矩，三百吨。排完冲洗半小时。”
“行。”
苏晚晴脸色大变。她关掉手电筒，蹲在管道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管道里晃动。
“咦，这井盖怎么开了？”
“谁他妈又没盖严！说了多少次，用完必须盖好！”
“可能是昨天那帮维修工，干活毛毛糙糙的。”
“算了，赶紧干活，干完再盖。你去开阀门，我去控制室。”
“好。”
一个脚步声往管道深处走去，另一个脚步声……朝苏晚晴的方向来了。
苏晚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握紧了兜里的弹簧刀，手心全是汗。
光束在管道里扫过，离她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光束即将照到她时，那个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操，忘带钥匙了。老王，阀门间的钥匙在你那儿吗？”
“在我这儿，给你。”
“谢了。”
脚步声转身往回走。
苏晚晴长长地松了口气，但身体还在发抖。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脚步声远了，才重新打开手电筒，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走。走到井口下方时，她听到上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排水开始了。
她爬上铁梯，刚爬到一半，突然，巨大的水流从管道深处冲来，带着刺鼻的气味，瞬间淹没了管道底部。
水位迅速上涨。
苏晚晴脸色煞白，用尽全力往上爬。水流已经涨到了她脚下，淹没了铁梯的最下面几级。
快点，再快点！
她爬出井口，连滚带爬地跑到一边，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身后，黑色的污水从井口涌出，流进荒地，渗入土壤。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苏晚晴坐在地上，看着那口不断喷涌毒水的井，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无力，是绝望。
这些人，就在城市的地下，在黑夜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排放毒水，毒害土地，毒害河流，毒害每一个喝这里水的人。
而他们，高高在上，穿着名牌，开着豪车，住在豪宅里，享受用这些毒水换来的财富。
凭什么？
她擦掉眼泪，重新站起来，拍下污水涌出的画面，拍下被污染的土壤，拍下这一切。
然后，她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星辰大厦地下二层。
陆惊云穿着崭新的安保制服，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这是他的第一个夜班，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白天办完入职手续，领了装备，参加了简单的培训。安保部副总监刘振国亲自带他熟悉了地下区域。
“地下一层是停车场，地下二层是设备层和仓库，地下三层是备用发电机和储水设施。”刘振国边走边说，“夜班的主要任务就是巡逻，每小时一次，检查各区域有无异常。这是巡逻路线，这是对讲机，这是紧急情况按钮的位置。”
刘振国讲得很详细，但陆惊云注意到，每次走到地下二层西北角时，刘振国都会刻意加快脚步，不多做停留。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电子锁。
“那里是什么？”陆惊云问。
“旧仓库，堆了些没用的东西。”刘振国说，“锁坏了，打不开，不用管。”
陆惊云点点头，没多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
晚上十一点，他准时接班。上一班的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赵，很健谈。
“小伙子，新来的？看着挺精神。”赵老头一边交接装备一边说，“夜班清闲，但得打起精神。特别是后半夜，容易犯困，千万别睡，被抓到要扣钱的。”
“知道了，赵叔。”
“巡逻路线记熟了吧？每小时一次，打点打卡。对了，”赵老头压低声音，“地下二层西北角那扇门，别靠近。”
“为什么？”
“邪门。”赵老头神秘兮兮地说，“三年前，那里面死过人。一个维修工，触电死的。从那以后，那门就锁了，再没开过。但有人说，晚上能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有人在哭。”
陆惊云皱眉。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敢去。”赵老头摆摆手，“行了，我下班了，你小心点。”
赵老头走了，监控室里只剩下陆惊云一个人。
他坐在监控台前，看着面前的十几个屏幕。每个屏幕对应一个区域，停车场、电梯间、楼道、出入口……
一切正常。
凌晨十二点，他起身开始第一次巡逻。
从地下一层开始，检查停车场的车辆，消防设施，安全出口。然后下到地下二层，沿着既定的路线走。
走廊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风声。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显得格外阴森。
走到西北角时，陆惊云停住了脚步。
那扇铁门就在前方十米处。门是深灰色的，很厚，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用的那种。电子锁的指示灯是红色的，表示已锁定。
他走过去，仔细打量。
门上没有灰尘，锁的按键区有经常触摸的痕迹。说明经常有人用。
赵老头说这门三年没开过，显然是在撒谎。
陆惊云伸手，摸了摸门框边缘。有细微的缝隙，是气密设计，说明里面需要保持特定的环境。
他蹲下身，看向门底。门缝很窄，几乎看不到里面。但隐约能闻到一股气味——很淡，但很特别，像某种化学试剂，又像……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用对讲机向上报告：“巡逻点b-2-7，正常。”
然后转身离开。
但在转身的瞬间，他听到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滴”声，像电子设备启动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凌晨一点，他回到监控室，调出地下二层西北角的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过去一个月，有七个人在凌晨时段靠近过那扇门。其中三次是刘振国，两次是王明辉，还有两次是陌生面孔——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他们每次停留时间不长，五到十分钟，输入密码，开门进去，然后很快出来。
门里有什么？
陆惊云把这几段录像拷贝到U盘，然后清除了访问记录。
凌晨两点，第二次巡逻。
这次，他在经过那扇门时，放慢了脚步。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
里面很安静，但隐约能听到机器运转的低鸣，还有……水流声？
化工厂的地下管道，实验室的水流声，还有这扇门后的声音……
陆惊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抓住，就被对讲机里的声音打断了。
“b-2，监控室呼叫。b-2，听到请回答。”
是刘振国的声音。
陆惊云拿起对讲机：“b-2收到，请讲。”
“来监控室一趟，有事。”
“收到。”
陆惊云最后看了眼那扇门，转身离开。
监控室里，刘振国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到陆惊云进来，他点点头。
“坐。今晚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
“那就好。”刘振国点了支烟，“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明天开始，你的班次调整一下，上中班，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
“为什么？”
“缺人。”刘振国吐了口烟，“老赵家里有事，请假一周。中班缺个人，你先顶上。等新人招来了，再调回去。”
陆惊云点头：“明白。”
“另外，”刘振国看着他，“明天下午，秦先生——秦浩，要来集团参观。安保要加强，你明天中班，负责地下停车场的秩序维护。秦先生的车会停在地下二层A区，你盯着点，别让闲杂人靠近。”
秦浩。
陆惊云眼神微动。
“明白。”
“好了，去巡逻吧。后半夜精神点，别出岔子。”
陆惊云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刘振国又叫住他。
“对了，地下二层西北角那扇门，别靠近。里面是集团的重要设备，坏了，在等配件维修。没有授权，任何人不得入内。”
“知道了。”
陆惊云关上门，走在走廊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重要设备？坏了？等配件？
骗鬼呢。
他回到监控室，坐在屏幕前，看着地下二层西北角的画面。
那扇门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门后到底藏着什么？
和青龙化工有关？和秦家有关？还是和……“龙渊计划”有关？
陆惊云不知道，但他会查出来。
一定。
凌晨三点，第三次巡逻。
这次，他没去地下二层，而是去了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主要是备用发电机和储水设施，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廊更窄，灯光更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潮湿的味道。
陆惊云沿着走廊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
走到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锁着。门上挂着牌子：“设备重地，闲人免入”。
他试了试锁，很结实，打不开。透过栅栏往里看，里面是几个巨大的水箱，还有一些管道设备。
看起来很正常。
但陆惊云注意到，墙角有个通风口，栅栏松动，可以拆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然后拆下通风口栅栏，钻了进去。
里面空间很大，水箱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每个都有三四米高，直径两米左右。水箱上贴着标签：1号储水箱，2号储水箱……
他一共数了八个。
但图纸上显示，地下三层只有六个储水箱。
多出来的两个，在哪？
陆惊云沿着墙壁走，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道暗门——做得非常隐蔽，和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十平米左右。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台电脑，还有一些仪器设备。墙上挂着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表。
陆惊云走近看。
白板上的字迹很潦草，但他能认出一些关键词：“龙晶”、“提纯”、“稳定性”、“半衰期”……
还有一张分子结构图，旁边标注：“龙晶-3型，能量密度：锂电x1000”。
龙晶。
父亲信里提到的“龙晶”。
陆惊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拿出手机，拍下白板上的内容，然后检查桌子。
抽屉是锁着的，打不开。他试了试工具刀，撬不开。又试了试铁丝，还是不行。
锁很高级，不是普通锁。
他放弃开锁，转而检查电脑。电脑关机了，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但需要密码。
他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叶文山的生日，叶清音的生日，星辰集团的成立日期，都不对。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离开。
陆惊云关掉电脑，清除自己留下的痕迹，退出小房间，把暗门关好，然后从通风口钻出来，重新装上栅栏。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他回到监控室，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龙晶，提纯，稳定性……
星辰集团在秘密研究龙晶。叶清音知道吗？还是说，这就是她主导的？
父亲留下的龙晶样本，和这里的研究，有什么关系？
秦浩明天要来，是为了这个吗？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星辰集团，这座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商业大厦，地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他现在，已经踏入了这个秘密的边缘。
凌晨四点，第四次巡逻。
这次，他在地下二层，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看到陆惊云，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陆惊云也点头回应。
女人走向西北角那扇门，输入密码，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陆惊云记下了她的样子：短发，圆脸，戴金丝眼镜，左眼角有颗痣。
他回到监控室，调出地下二层的监控，找到女人出现的画面，放大，截图，保存。
然后，他打开安保部的人事档案，开始比对。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苏晚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朋友家。朋友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她，眼睛红红的。
“你终于回来了！”朋友冲过来抱住她，“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苏晚晴拍了拍朋友的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
“化工厂。”苏晚晴简单说了经过，但省略了危险的部分。
朋友听得心惊肉跳。
“晚晴，你别再去了！真的太危险了！”
“我知道，但我必须拿到证据。”苏晚晴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和取样瓶，“这些，加上之前的，足够写一篇重磅报道了。秦家想压，也压不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晴看着她，“小雅，帮我个忙。把这些东西，备份三份，一份寄给我在北京的导师，一份寄给省环保厅的举报信箱，还有一份……你帮我保管。如果我出事了，你就把第三份公开。”
朋友哭了。
“晚晴，你别这样……”
“我必须这样。”苏晚晴说，“我爸等了十年，我也等了十年。该做个了断了。”
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冲洗身体。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污垢，但带不走心里的沉重。
她知道，报道一发，她就彻底站在了秦家的对立面。
秦浩不会放过她。
但她不怕。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洗完澡，她坐在电脑前，开始写稿。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文字在屏幕上流淌。那些照片，那些数据，那些触目惊心的真相，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想起今晚救她的那个人。
陆惊云。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这个名字。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无关的信息。
她又搜“陆卫国”，这次结果多一点，但都是很官方的资料：退役军人，机械厂工人，因病去世。
父子的信息，都少得可怜。
但苏晚晴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不简单。
特别是陆惊云，那个在公交车上，只用十秒就放倒三个壮汉的男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帮她？
苏晚晴关掉网页，继续写稿。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凌晨六点，陆惊云结束夜班，交班，换下制服，离开星辰大厦。
晨光微露，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街道上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早餐店在准备开张。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
脑子里还在回想夜里的发现：那扇门，那个小房间，白板上的公式，还有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以及，秦浩今天下午要来。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太快了，快得有点不真实。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缓缓驶入晨光中。
手机震了，是老陈。
“惊云，查到点东西。苏晚晴的父亲苏建国，当年是环保局的首席工程师。他去世前一个月，提交了一份关于青龙化工厂的环境评估报告，结论是‘污染严重，建议立即关停’。报告提交后第三天，他就出了车祸。”
“报告呢？”
“被销毁了，但苏建国可能留了备份。另外，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一个姓张的，三年前退休，现在在海南养老。我的人已经联系上他了，他说，当时事故现场有疑点，但上面不让深查。”
“什么疑点？”
“刹车痕迹不对。苏建国的车是直行，但刹车痕迹显示，他在撞上护栏前，有过急转弯。像是……在躲避什么。”
陆惊云眼神一冷。
“还有，苏建国出事前，见过一个人。这个人，你认识。”
“谁？”
“陆卫国。”
陆惊云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
“苏建国出事前一周。两人在一家茶馆见面，谈了大概半小时。谈话内容不详，但茶馆老板说，两人离开时，表情都很严肃。”
父亲和苏建国认识。
而且，在苏建国出事前见过面。
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另外，秦浩那边，韩冰监控了他的通讯。他今天下午去星辰集团，不只是参观，还要见一个人。”
“谁？”
“叶清音的助理，苏珊。”老陈顿了顿，“这个苏珊，是秦浩的大学同学，但两人在校期间没有任何公开的来往记录。韩黑怀疑，她是秦家安排在叶清音身边的眼线。”
苏珊。
陆惊云想起昨天在星辰大厦，跟在叶清音身边的那个短发女人。
“知道了。继续查。”
“明白。你自己小心，秦浩今天去星辰集团，可能会试探你。”
“让他来。”
挂断电话，陆惊云看向窗外。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渐密，行人渐多。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有序。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苏晚晴在查秦家，他在查秦家，叶清音可能也在查秦家。
而秦家，正在编织一张大网，要把所有知情者一网打尽。
这场暗战，已经开始了。
而他，必须赢。
为了父亲，为了战友，为了那些被埋葬的真相。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车，走向出租屋。
晨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黎明前最后的那颗星，在黑暗中，执着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