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苏晚晴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文档的标题是《江海化工污染追踪调查报告(第七稿)》,光标在末尾闪烁,等待她继续。但她停住了,双手离开键盘,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不是生理性的头疼,是那种信息过载、线索交织、真相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带来的压迫性头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这里是江海日报社的办公楼,十一层,可以俯瞰半个老城区。晨雾正在散去,城市在苏醒,车流开始汇聚,上班族像蚂蚁一样涌入地铁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苏晚晴知道,在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下,这座城市正在腐烂。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曲,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着照片、剪报、便签纸。
这是她的追踪日记。
翻开第一页,时间是三个月前:
3月15日,晴
线索来源:匿名举报信,寄到报社信箱。举报青龙化工集团夜间偷排废水,附三张模糊照片。照片显示:凌晨两点,化工园排污口有深色液体排出,流入青龙江。
跟进:联系环保局,对方表示“会调查”。
苏晚晴当时没太在意。作为环境线的记者,这种举报每个月都能收到十几封,大多数查无实据,或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出于职业习惯,她还是去了一趟青龙化工集团。
接待她的是公关部经理,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女人,姓王。王经理热情地带她参观厂区,介绍先进的污水处理系统,展示各种荣誉证书和达标排放的检测报告。
“我们集团是江海的纳税大户,也是环保模范企业。”王经理说,“苏记者您看,我们的排放标准比国家标准还要严格30%。”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但苏晚晴注意到,王经理在介绍污水处理车间时,语速特别快,而且刻意绕过了车间的西侧区域。那里有一扇铁门,上面挂着“设备检修,禁止入内”的牌子。
“王经理,那边是什么?”她问。
“哦,那是备用设备间,最近在检修。”王经理笑容不变,“里面很乱,就不带您参观了。”
职业直觉告诉苏晚晴,那扇门后面有东西。
她没再追问,参观结束后,要了资料,礼貌告别。但当天晚上,她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骑着共享单车又去了化工园。
凌晨一点,园区静得可怕。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苏晚晴把车停在围墙外,翻过锈蚀的铁栏杆——她在大学时是攀岩社的,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落地时踩到了软泥,是那种化工废料长期渗透形成的特殊土壤,有刺鼻的气味。她屏住呼吸,贴着围墙的阴影往前走。
污水处理车间在西区,她白天记下了路线。避开巡逻的保安——其实保安很少,只有门卫室亮着灯,里面的人在看手机——她摸到了车间后墙。
那扇铁门还在,但牌子不见了。
她试着推了推,门没锁。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闪身进去。里面很黑,只有远处应急灯的一点绿光。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用最低亮度,照亮前方。
是一条通道,两侧是管道,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品的味道。她沿着通道往前走,大概五十米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池,池子里是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冒着气泡,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池边有管道连接,其中一根管道正在往池子里排放深色废水。
排污口。
苏晚晴的心脏狂跳。她举起手机拍照,连拍十几张,不同角度。然后靠近池边,用事先准备好的取样瓶,装了一小瓶液体。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脚步声从通道另一端传来。
很轻,但越来越近。
她关掉手电筒,躲在管道后面。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走过来,拿着手电筒四处照。
“刚才好像有光?”
“你看错了吧,这鬼地方谁会来。”
“也是。快点吧,这批货凌晨三点前要处理完。”
“知道了。你说上头到底怎么想的,这玩意排到江里,迟早出事。”
“关我们什么事,拿钱干活就行了。快点,别废话。”
两人走到池边,打开一个阀门。池子里的液体开始下降,通过底部的管道排走。苏晚晴听到远处传来水泵工作的声音。
她在管道后躲了十五分钟,直到那两人离开,才悄悄退出通道,翻墙离开。
回到出租屋,她把取样瓶锁进保险箱,照片导入电脑,然后在那天的日记里写道:
3月16日,凌晨
确认青龙化工夜间偷排。地下有隐藏排污池,规模巨大。取样一瓶,编号GL-001。目击两名工人操作,对话中提到“这批货凌晨三点前要处理完”。
疑问:他们在处理什么“货”?
从那以后,她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追踪。
日记一页页翻过:
3月28日,雨
将GL-001样本送至大学实验室检测。结果震惊:样本含苯、甲苯、二甲苯等有毒有机物,超标187倍;重金属镉、汞、铅超标62-95倍;另检出不明化合物,实验室无法识别。
联系环保局举报,对方回复“已立案调查”。
4月12日,阴
环保局调查结果:青龙化工排放达标,匿名举报不实。向举报人反馈时,对方称“可能是弄错了”。
疑点:举报人态度突然转变,电话中语气紧张。
4月25日,晴
再次潜入化工园,发现排污管道已改造,地下池被填埋。但厂区西侧新建了一个仓库,24小时有人看守。用无人机侦查,拍到夜间有卡车进出,卸货物品用帆布覆盖,形状可疑。
5月7日,大雨
线人提供消息:青龙化工实际控制人为秦氏集团(秦家)。秦家三少爷秦浩,近期频繁往来江海与上京。
秦家……上京那个秦家?
苏晚晴的笔在这里停顿了很久,留下深深的墨迹。
她知道秦家。上京的顶级家族,涉足能源、地产、金融多个领域,政商两界人脉深厚。如果青龙化工背后是秦家,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环保局调查敷衍了事,为什么举报人突然改口,为什么证据那么容易就被销毁。
但她没有退缩。
记者是她选择的职业,揭露真相是她信奉的准则。父亲从小教育她:“晚晴,这世上总得有人站出来说真话。如果人人都沉默,黑暗就会吞噬一切。”
父亲是乡村教师,一辈子清清白白,去年因为肺癌去世。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爸爸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没教会你‘妥协’两个字怎么写。”
她哭了,说:“我不学。”
父亲笑了,闭上眼睛。
苏晚晴合上日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天色大亮,已经是早上七点半。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洗个澡,睡两个小时。
手机响了,是主编。
“晚晴,来我办公室一下。”
主编的语气很严肃。
苏晚晴心里一紧,但还是应了声“好”,拿起笔记本,走向主编室。
主编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苏晚晴进来,示意她关门。
“坐。”
苏晚晴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腿上。
周主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晚晴,你跟进青龙化工的报道,多久了?”
“三个月。”
“有什么进展?”
“掌握了大量证据,包括照片、视频、检测报告,还有线人提供的内部文件。”苏晚晴说,“可以证明青龙化工长期偷排有毒废水,严重污染青龙江下游水体,影响沿岸数十万居民饮用水安全。”
周主编沉默了一会儿。
“报道不能发。”
苏晚晴愣住。
“为什么?”
“上面打招呼了。”周主编声音很低,“昨天下午,宣传部的领导亲自给我打电话,说青龙化工是市里的重点企业,为江海经济发展做出过重大贡献。关于它的报道,要‘慎重’。”
“慎重?”苏晚晴的声音高了八度,“周老师,证据确凿!这不是‘慎重’的问题,这是违法犯罪!那些废水里含有的重金属和有毒有机物,会致癌,会致畸,会影响几代人的健康!”
“我知道。”周主编看着她,“我都知道。但晚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青龙化工背后是谁,你清楚吗?”
“秦家。”
“对,秦家。”周主编站起身,走到窗边,“秦家是什么分量,你应该明白。我们一家地方报社,拿什么跟人家斗?”
“可是真相……”
“真相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周主编转身,看着苏晚晴,“晚晴,你是个好记者,有理想,有冲劲。但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真相,你知道了,但不能说。说出来,可能会毁了你,毁了报社,甚至毁了更多的人。”
苏晚晴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污染环境,毒害百姓?”
“不。”周主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你拿上,出去散散心。云南,西藏,哪里都好,休息一个月再回来。青龙化工的报道,我会安排别人接手。”
苏晚晴看着那个信封,很厚,至少有两万块。
她笑了,笑得很冷。
“周老师,您这是要封我的口?”
“我是在保护你!”周主编提高了声音,“晚晴,你父亲去世前托我照顾你,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秦家不是你能惹的,听我一句劝,放手吧!”
苏晚晴站起来,拿起信封,放回桌上。
“周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是记者,记者的职责就是揭露真相。如果因为害怕就退缩,那我当初就不会选择这个职业。”
她转身往外走。
“晚晴!”周主编叫住她,“如果你坚持要发,报社不会给你版面。而且……你可能会有危险。”
苏晚晴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推门离开。
回到自己工位,苏晚晴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U盘、照片、文件,所有和青龙化工有关的资料,全部装进一个帆布包。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云盘,把电子版资料上传,设置好定时发送——如果她连续三天没有登录取消,这些资料会自动发送给国内几家主要媒体和环保组织。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十分。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记者,你手里的东西很危险。交出来,价钱好商量。否则,后果自负。——关心你的人”
苏晚晴删掉短信,关机,拔出SIm卡,掰断,扔进垃圾桶。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离开报社大楼时,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苏晚晴背着帆布包,走到公交站。早高峰,等车的人很多,她挤在人群里,感觉有目光在盯着自己。
她没回头,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车流。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匆匆行走的人群。这座城市看起来很美好,但美好的表象下,是污浊的暗流。
手机又震了——她还有一部备用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号码。
来电显示是“老陈”。
苏晚晴接通,压低声音:“喂?”
“晚晴,你在哪?”老陈的声音很急。
“公交车上。怎么了?”
“我刚得到消息,秦浩的人正在找你。他们知道你手里有证据,想在你发报道前把东西拿回去。”老陈说,“你现在很危险,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能躲到哪去?”
“来我这里,我在……”
话音未落,公交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苏晚晴没坐稳,头撞在前座靠背上。车厢里一片抱怨声,司机探出头骂:“找死啊!突然窜出来!”
苏晚晴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轿车横在公交车前,挡住去路。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径直走向公交车。
她的心脏一紧。
“老陈,他们找到我了。”她低声说,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座位缝隙。
三个男人上了车,目光扫过车厢。乘客们感觉到气氛不对,都安静下来。司机想说话,被其中一人瞪了一眼,闭嘴了。
苏晚晴低下头,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边停下。
“苏记者,跟我们走一趟吧。”一个男人说,声音很冷。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秦先生想见你。”男人说,“关于青龙化工的报道,有些事需要和你沟通。”
“如果我不去呢?”
男人笑了,笑得很冷。
“那就对不起了。”
他伸手来抓苏晚晴的胳膊。苏晚晴猛地站起,把帆布包砸向对方,同时大喊:“救命!绑架!报警!”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乘客想帮忙,但被另外两个男人拦住。司机想打电话报警,手机被抢走摔在地上。
苏晚晴趁机往车后门跑,但门关着。她砸门,踹门,门纹丝不动。
三个男人围了上来。
“苏记者,别让我们为难。”为首的男人说,“秦先生只是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谈怎么掩盖罪行?谈怎么收买媒体?”苏晚晴背靠着门,眼神倔强,“回去告诉秦浩,报道我一定会发,真相一定会大白!”
男人脸色一沉,挥手示意动手。
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苏晚晴的胳膊。她挣扎,踢打,但力气太小,被拖着往车门口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放开她。”
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晚晴扭头,看到说话的人。是个年轻男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刚才一直没注意,他什么时候上车的?
“你谁啊?少管闲事!”抓苏晚晴的男人骂道。
年轻男人站起身。他个子很高,比那三个男人都高半头。摘掉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平静,但有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我说,放开她。”
三个男人交换了眼色。为首的那个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松开苏晚晴,朝年轻男人走去。
“小子,不想死就……”
话没说完。
年轻男人动了。
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到“砰”的一声,那个男人就倒飞出去,撞在投币箱上,滑落在地,不动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另外两个男人脸色大变,放开苏晚晴,同时从怀里掏出甩棍,啪地甩开。
“练家子?”为首的男人眯起眼睛,“兄弟,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别伤了和气。”
年轻男人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男人同时扑上,甩棍带起风声。但年轻男人更快,侧身避过一根,抬手抓住另一根,一拧,夺下,反手砸在对方肩膀上。
咔嚓一声,肩胛骨碎裂的脆响。
那人惨叫倒地。
最后一个男人想跑,但车门关着。他转身,掏出一把弹簧刀,刀锋闪着寒光。
“别过来!再过来我……”
年轻男人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脱手飞出,钉在车顶。接着一记肘击,砸在对方下巴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个男人全躺在地上,两个昏迷,一个在呻吟。
年轻男人走到苏晚晴面前,伸手。
“包。”
苏晚晴愣愣地把帆布包递过去。他接过,检查了一下,又还给她。
“东西都在?”
“在、在……”
“下车。”
他拉着苏晚晴,走到前门。司机早就吓傻了,赶紧按开门。两人下车,那辆黑色轿车还堵在前面。年轻男人走过去,拉开车门,把司机拽出来——司机早就吓尿了,瘫在地上发抖。
“告诉秦浩,”年轻男人对司机说,“再碰她,下次就不是躺下这么简单了。”
司机拼命点头。
年轻男人把司机扔回车上,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到路边停下。然后下车,走回公交车旁。
苏晚晴还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上车。”他说。
“去哪?”
“安全的地方。”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公交车。年轻男人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赶紧点头,关上车门,发动车子。
公交车重新上路,把黑色轿车和那三个男人甩在后面。
车厢里很安静,乘客们都看着年轻男人,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但没人敢说话。苏晚晴坐在他旁边,偷偷打量他。
侧脸线条硬朗,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延伸到衣领里。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
“谢谢。”苏晚晴小声说。
年轻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公交车过了两站,苏晚晴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笔记本,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年轻男人。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还有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如果……如果你需要我作证,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找我。”
年轻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你叫苏晚晴?”
“你怎么知道?”
“他们叫你苏记者。”
苏晚晴脸一红。
“你是……”
“陆惊云。”他说,“送外卖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送外卖的?刚才那身手,那气场,怎么可能是送外卖的?
但她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笔记本里那些不能说的真相。
“刚才那些人,是秦浩派来的。”她说,“秦浩是秦家三少爷,青龙化工的实际控制人。我手上有他们污染环境的证据,他们想抢回去。”
陆惊云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报道一定要发。”苏晚晴握紧拳头,“我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会死人的。”
“我知道。”苏晚晴说,“但我父亲教过我,有些事,明知会死,也要去做。”
陆惊云沉默了一会儿。
公交车到站了,他站起身。
“这站下车。”
苏晚晴跟着他下车,发现是个老旧的居民区,环境很杂,人来人往。
“这里安全吗?”
“相对安全。”陆惊云说,“秦家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你有地方去吗?”
“有,我有个朋友家在附近。”
“去吧,别走大路,穿小巷。”陆惊云说,“还有,那个备用手机别用了,他们能定位。”
苏晚晴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有备用手机?”
“猜的。”陆惊云说,“记者做调查,通常会准备两部以上的手机。”
苏晚晴看着他,突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惊云没回答,只是说:“快走吧,趁他们还没追上来。”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转身要走,又停住。
“陆惊云。”
他看着她。
“谢谢。”她说,“真的,谢谢你。”
陆惊云点点头,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紧了紧帆布包,钻进旁边的小巷。
她不知道,就在巷口对面的楼上,陆惊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安全走进一栋居民楼,才转身离开。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陈,是我。苏晚晴被秦浩的人盯上了,我刚救了她。她现在在东风路老小区,你派人盯着点,别让她出事。”
电话那头的老陈沉默了两秒。
“惊云,你知道苏晚晴是谁吗?”
“记者,在查青龙化工。”
“不止。”老陈说,“她父亲苏建国,十年前是环保局的工程师,参与过青龙化工的环境评估。当年他出具的报告,认为青龙化工污染严重,建议关停。但报告被压下来了,苏建国也在一个月后‘意外’车祸去世。”
陆惊云的眼神冷了下来。
“秦家干的?”
“没有证据,但时间点太巧了。”老陈说,“苏晚晴当年只有十七岁,但她一直不相信父亲是意外死亡。大学读新闻系,毕业后回江海当记者,这十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青龙化工,还有她父亲的死。”
“她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少,但关键证据还没拿到。”老陈说,“惊云,这个女孩很危险。秦家不会放过她,你救她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我知道。”陆惊云说,“但她手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关于你父亲?”
“也许。”陆惊云看着远处苏晚晴进入的那栋楼,“老陈,帮我查一下,苏建国当年那份环境评估报告,还有没有存档。另外,查查他车祸的详细经过,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明白。但你小心点,秦浩已经注意到你了。今天你动手的事,很快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让他来。”陆惊云挂断电话。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湿了街道。
陆惊云站在雨中,看着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雨水能洗刷灰尘,但洗不干净藏在阴影里的污垢。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正义感。
而是因为,苏晚晴追查的真相,可能和他父亲的死,和“龙渊计划”,和秦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女孩手里的线索,或许能帮他拼凑出完整的拼图。
所以,他不能让她出事。
至少,在拿到真相之前,不能。
雨越下越大。
陆惊云拉低帽檐,走进雨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星辰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秦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手机响了,他接通。
“老板,失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张,“半路杀出个人,身手很好,我们的人全栽了。”
秦浩的脸色阴沉下来。
“什么人?”
“不清楚,但苏晚晴叫他‘陆惊云’。我们查了,就是个送外卖的,但背景不简单,当过兵,身手了得。”
陆惊云。
秦浩记住了这个名字。
“苏晚晴呢?”
“跟丢了。但她的资料我们已经掌握,跑不了。”
“先别动她。”秦浩说,“打草惊蛇了,她肯定会把证据备份。查清楚她把东西藏在哪,然后……拿回来。”
“明白。”
秦浩挂断电话,转身看着办公室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气势磅礴,但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张巨大的网。
陆惊云,陆卫国的儿子。
苏晚晴,苏建国的女儿。
这两个人,一个在查父亲的死,一个在查父亲的死。
巧合?
秦浩笑了,笑得很冷。
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必然。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笑容灿烂。
左边是陆卫国,中间是叶文山,右边……是秦正国,他的爷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龙渊计划,1987年秋。”
秦浩的手指拂过照片上陆卫国的脸。
“陆叔叔,如果你当年乖乖合作,现在也许还活着。”他轻声说,“但你太固执了,固执的人,都活不长。”
他把相框倒扣在桌上,拿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王明辉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董事会,他会提出引进战略投资者的议案。叶清音如果反对,我们就启动b计划。”
“很好。”秦浩说,“另外,查一下陆惊云在星辰集团的动向。他今天入职,我要知道他的一切——见过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明白。”
挂断电话,秦浩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烧不掉心里的烦躁。
陆惊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消失的人,不仅活着,还回到了江海,还进了星辰集团,还救了苏晚晴。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秦浩放下酒杯,看着窗外。
雨幕中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迷宫。而他,是那个执棋的人。
棋子已经就位,该开始下一步了。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
收件人是“周医生”,内容是:“十年前的车祸,处理干净了吗?苏晚晴在查。”
几秒后,回复来了:“处理干净了,但当年有个目击者,叫李爱国,是环卫工人。他当时看到了全过程,但被收买了。如果苏晚晴找到他……”
秦浩眼神一冷。
“找到他,让他闭嘴。”
“明白。”
放下手机,秦浩重新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
而在这场雨中,有些人注定要被淋湿,有些人注定要撑伞,还有些人……注定要掀翻这场雨。
苏晚晴坐在朋友家的沙发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朋友拿了毛巾和干衣服给她,又倒了杯热水。
“晚晴,你到底惹了什么人?”朋友担忧地问,“刚才那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人。”
“对不起,连累你了。”苏晚晴捧着热水杯,“我马上就走。”
“说什么呢!你就住这儿,哪儿也别去。”朋友按住她,“但是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在报社工作吗,怎么会惹上这种人?”
苏晚晴看着朋友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
有些事,不能说。说了,会害了朋友。
“我在做一个调查报道,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她简单地说,“他们想让我闭嘴。”
“那就别做了!”朋友急了,“晚晴,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有些事,比命重要。”苏晚晴说,“我爸教我的。”
朋友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倔。”她起身,“我去给你煮碗面,你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朋友进了厨房,苏晚晴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身体,带走寒冷,但带不走心里的沉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深处有团火在烧。
那团火,是父亲留给她的。
十年前,父亲车祸去世。警察说是意外,雨天路滑,刹车失灵。但她不信,因为父亲前一天晚上还跟她说:“晚晴,爸爸找到证据了,青龙化工偷排废水的证据。明天我就去举报,这次一定能让他们关停。”
第二天,父亲就死了。
她哭过,闹过,上访过,但没用。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目击证人也改了口,说没看清。她知道,有人把一切都抹平了。
但她没放弃。
这十年来,她考大学,读新闻系,进报社,一步一步接近真相。她查到青龙化工背后是秦家,查到父亲当年的环境评估报告被销毁,查到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后来都升了职。
她离真相越来越近。
但现在,秦家动手了。
今天如果不是陆惊云,她可能已经被带走,手里的证据会被销毁,甚至她这个人,也可能“意外”消失。
就像父亲一样。
苏晚晴擦干身体,换上朋友的衣服,走出浴室。朋友已经把面煮好,放在桌上。
“趁热吃。”
“谢谢。”苏晚晴坐下,慢慢吃面。热汤下肚,身体暖和起来。
“晚晴,”朋友坐在对面,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爸出事那天,我刚好路过。”朋友声音很低,“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事故现场不远处。车里坐着个人,我没看清脸,但我记得车牌号。”
苏晚晴的手僵住了。
“车牌号是多少?”
“江A·。”
苏晚晴的筷子掉在桌上。
江A·,那是秦家的车。
“你……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在抖。
“我不敢。”朋友哭了,“晚晴,对不起,我真的不敢。秦家……我们惹不起。我爸妈都在秦家的工厂上班,如果我说了,他们会没工作的。”
苏晚晴抱住朋友。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今天告诉我。”
朋友哭了很久,哭累了,回房间睡了。
苏晚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雨。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6月15日,暴雨
秦浩派人抓我,被一个叫陆惊云的人所救。此人身手极好,身份成谜。朋友提供关键线索:父亲出事当天,秦家的车(江A·)在场。秦家与父亲之死,已有直接关联。
下一步:寻找目击者李爱国(环卫工人),寻找父亲当年留下的其他证据。同时,调查陆惊云,此人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陆惊云。
这个名字,在今天之前,她从未听说过。但这个人,却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救了她。
巧合?
苏晚晴不相信巧合。
她想起陆惊云的眼神,那种平静下藏着锐利的眼神,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还有他的身手,那种干净利落、一击制敌的身手,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她?他和秦家,和她父亲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但苏晚晴知道,从现在起,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有朋友,有陆惊云,还有那些和她一样,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看着雨夜。
雨很大,但终会停。
天很黑,但总会亮。
而她,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就像父亲教她的那样:
“这世上总得有人站出来说真话。如果人人都沉默,黑暗就会吞噬一切。”
她不沉默。
她要说话。
用笔,用真相,用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