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第二支【碎星矢】化作的铁屑，悠悠荡荡地飘向护城河，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破军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能开碑裂石、力能扛鼎的手，又看了看手中那曾经引以为傲，此刻却轻飘飘仿佛一根稻草的射星弩。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像是无数只冰冷的蚂蚁，顺着他的脊椎骨疯狂向上爬，直冲脑海。
他的力量，他赖以横行天下的资本，竟被一堵墙，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方式，彻底碾碎了。
“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状若疯魔，“不可能！”
他一把丢开手里的射星弩，那价值连城的宝贝“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向前踉跄几步，伸出颤抖的手指，遥遥指着那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城墙，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彻底走了调。
“我的碎星矢！那可是能射落天上星辰的碎星矢啊！”
这一声嘶吼，与其说是在发泄，不如说是在质问脚下的大地，头顶的苍天。
“这堵墙……这堵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阴影里，一直保持着虚无状态的鬼影再也无法维持身形，整个人都显露出来，脸上的骇然让他忘了隐藏自己是刺客的天性。
“没有能量波动，不是阵法，绝对不是！”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牙齿都咬碎。
这话与其说是在告诉同伴，不如说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谬到极点的现实。“这……这是纯粹的……实体防御！”
毒手站在一旁，那张总是挂着几分风情媚意的俏脸，此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破军，又看看那堵墙，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僵硬。
江湖传闻，陨星盟的【碎星矢】乃天外陨铁所铸，辅以上古神文，一箭出，可破山，可断河，可叫一座护城大阵瞬间化为乌有。
可现在，这神话般的兵器，却像个三岁孩童扔出去的泥巴，连个响儿都没听全。
破军还在那儿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不可能……”
他赖以成名的力量，他引以为傲的神器，在今夜，被一堵平平无奇的墙壁，彻底粉碎成了笑话。
毒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不信这个邪。
力量有极限，但万物相生相克。再坚硬的东西，也怕从内部瓦解的手段。
物理攻击不行，那就试试别的。
她对着另外两人飞快地打了个手势，身形一矮，便如同一只寻食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山丘，借着夜色与草木的掩护，朝着城墙根下飞速潜去。
破军和鬼影没有阻止她。
此刻，他们也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们混乱的认知重新建立起来的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会更加恐怖。
毒手很快便抵达了城墙脚下。
近在咫尺，更能感受到这段墙体的普通。青灰色的砖石，缝隙里甚至还长着几根顽强的杂草，墙面上满是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有的地方甚至还有陈年的鸟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
一股无形的腥甜之气悄然散开，她脚边几株无辜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最后竟“噗”的一声，化为了一小撮飞灰。
【化神散】。
她最得意的作品，号称连神仙的魂魄都能腐蚀。
寻常武林高手，只要沾上一点粉末，不出三息，便会化为一滩腥臭的脓水，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对准一块墙砖，将那墨绿色的粉末，轻轻地、温柔地，倒了上去。
然后，诡异得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带着毁灭气息的毒粉，在接触到墙砖的瞬间，就那么……消失了。
没有青烟，没有腐蚀的“滋滋”声，甚至连一丁点墨绿色的痕迹都未曾在墙面上留下。
就好像，她刚才倒出去的不是什么剧毒，而是一捧空气。
又或者说，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海，被“分解”了，被“消化”了，连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未能留下。
毒手的手僵在半空，那个小小的瓷瓶，此刻在她眼中却重若千斤。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已经不是坚硬与否的问题了。
山丘上，破军和鬼影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随着那捧消失的毒粉，一同褪去。
如果说，【碎星矢】的失效让他们震惊，那【化神散】的无声消失，则让他们彻底陷入了恐慌。
这堵墙，或者说这座城，拒绝一切形式的“伤害”。
它不是在防御，而是在抹除。
一种更高层面的存在，对于低等存在的彻底无视。
就好像画里的人，就算用尽全力，用火烧，用水淹，也无法真正伤害到画外的看客。
他们的攻击，与那堵墙，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远处更高的山峰之巅，盟主夜枭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他的人，却如同冰雕。
当他看到毒手的【化神散】也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时，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彻底在他脑中坐实了。
玄城。
玄神。
世人愚昧，以为是夸大其词的传说。他曾经也这么认为。
可现在他懂了。
世人不但没有夸大，反而因为见识的浅薄，远远低估了这里的可怕。
这不是凡人的城池，这是一个神魔划下的禁区。
夜枭感到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迟疑，猛地转身，再也不看玄城一眼，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朝着与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再不走，他怕自己也会像那毒粉一样，被“抹除”掉！
山丘之上，破军、毒手、鬼影三人看到了盟主遁走的那道青烟。
那成了压垮他们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盟……盟主跑了！”鬼影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三人惊恐地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里不是他们应该来的地方。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逃！！！”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那声音充满了绝望与崩溃。
三人再无半点战意，发疯似的转身，用尽了毕生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亡命奔逃。
那架凝聚了无数心血，价值连城的【射星弩】，还有箱子里那最后一支【碎星矢】，就这么被弃之如敝履，孤零零地留在了山丘上。
夜风吹过，万籁俱寂。
城墙上，新兵小李揉了揉眼睛，他好像看到远处山丘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两下，然后就没了。
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队长张三。
张三睡得正香，还砸吧着嘴，翻了个身，嘟囔出一句清晰的梦话。
“嘿嘿……这鸡腿……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