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一只皮革手套砸在木桌上。
议事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叶莹双手撑着桌面,指尖上还有开荒时磨出的倒刺。
她扫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些下意识后缩的流民身上掠过,最后停在几位管事脸上。
“十个工分,外加一座独户冬储菜窖。”叶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引爆了棚内的气氛,“谁能说清楚虎卫左营这四个字是什么来历,这两样东西,今晚就去水香姐那儿领。”
棚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工分能换吃的,菜窖更是过冬的保障。
这对一群还在饿肚子的人来说,是天大的好处。
然而,没人敢出声。
那只黑色的手套,透着一股让这群农户骨子里害怕的气息。
水香紧张的绞着衣角,铁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他显然不懂这些军队的番号。
叶莹收回目光,挥了挥手:“散了吧。”
她清楚,害怕比贪心更管用。
入夜,山谷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郑石头一个人坐在自家快塌了的土屋门槛上,脚边放着一盆洗过手脚的泥水。
他没急着倒水,而是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工分簿,翻到记录着“水利专精”奖励的那页。
他的手指来回摩挲着那把精铁锄头的锄柄。
这锄头的铁料极好,月光下泛着冷光,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上等好钢。
“匠人配利器……”他低声念着叶莹给他的纸条。
二十年前的记忆,被这把锄头的凉意从心底翻了出来。
他记得是永昌六年,官府在村头贴了告示,他爹跟着大部队去修渠,回来时只剩了半条命。
临死前,他爹那双烂脚上穿的,就是这种硬底的皮靴。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晨会的气氛有些僵硬,叶莹正低头看着图纸。
郑石头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草鞋踩在泥浆里,发出咯吱的响声。
“叶姑娘,老汉我有话说。”郑石头的嗓音沙哑。
叶莹抬起头,手里的炭笔停在纸上。
“我爹死前,一直念叨永昌六年的事。”郑石头的手指有些发抖,指向桌上的手套,“那时候兵部在北边搞屯田计划,说是修水利,其实是拉着各地的罪犯去干苦力。那批监工穿的就是这种硬底靴,袖口上的红字,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肯定:“左营……老汉记得,那是戍边工役营的标记。他们手下的人命,比河里的沙子还多。如果外面那帮虎卫真是当年的番号,那来的人,就不是普通的兵痞,很可能是当年逃跑的罪卒后代,或是那支没了编制的部队。”
人群里起了些骚动。
叶莹心里一沉,迅速从怀里拿出那张系统奖励的环形哨垒设计图。
图纸铺在木桌上,那些圆柱形结构和交叉射孔,在晨光下看着很特别。
“郑叔,你再仔细看看这个。”叶莹的手指划过马面墙的标注,“这种结构,民间有吗?”
郑石头瞪大眼睛,身体僵住了,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图纸上剧烈颤抖:“这……这不是民间的土堡垒!我在当年工地的废图纸上见过……这种凸出来的墙角,说是仿边关敌台制,能让弓箭手没有死角。可后来那批图纸说是泄露军机,全被监工烧了!”
他猛的抬头,浑浊的眼睛越过叶莹,看向一直靠在角落没说话的萧寂。
“萧兄弟,你一个守墓的,手里怎么会有这种失传的图纸?!”
萧寂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缓缓抬眼,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简单的说了五个字:“在废墟捡的。”
议事棚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萧寂的回答简单又生硬,堵住了所有人的话头。
谁都知道这不是真话,但谁也不敢再问。
叶莹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拍了下桌子,打断了众人的猜测:“不管从哪儿来的,现在这东西能保咱们的命。”
她顺手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条,在大地图上重重划了几道:“从今天起,重建渠防联控体系。郑叔,所有防御工事都由你来审定。以后每天中午,在林子边设匠师顾问角,谁有手艺有经验,只要对建堡有用,尽管提建议。”
“另外,”叶莹看向水香,“再设一个旧闻记档。村里的老人,只要能说出这片大山的过往,哪条路通向哪儿,哪儿有过军队驻扎,每记录一条,记工分一分。”
命令下去的第三天,效果比叶莹想的还要好。
那些原本躲在窝棚里的老弱,为了工分,说出了很多埋藏多年的事。
有人说南边山谷以前是屯田军粮道,也有人说夜里见过的蓝火有说法。
小石头拉着叶莹的手,在一块沙地上,凭着记忆画出了一个奇怪的图样。
“姐姐,这是松脂和硝石灰的配比。”小姑娘的声音很清脆,却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认真,“爷爷说,火里加了这种灰,烧出来的光是蓝幽幽的,只要点着,十里外都能看见。”
叶莹当晚就让铁蛋在僻静的河滩试了试。
当那团幽蓝的火光蹿起时,叶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意味着敌人不仅有战斗力,还有一套成熟的军队信号系统。
这不是简单的抢粮食,这是一场有计划的围剿。
她在地图上,将铁蛋和隐桩汇报的三个点——鹰嘴崖、断碑坡、黑松岭连了起来。
一个标准的三角形,中心点正好就是她们辛苦经营的山谷。
“这帮畜生,是打算把咱们当羊宰了。”铁蛋愤恨的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南坡那边传来一阵吵嚷声。
正在挖排水沟的几个工人跑了过来,手里抬着一块焦黑的烂木板,是从几米深的淤泥里挖出来的。
“莹姐,挖沟的时候刨出来的,上面有字!”
叶莹接过木板,一股泥土和焦炭混杂的陈年腐味扑面而来。
她拿湿布一点点擦掉上面的污垢。
炭笔写的字已经很模糊了,但剩下的笔画还能辨认:
“……水脉通,则谷成仓……勿令萧氏余孽得继……”
叶莹读到“萧氏余孽”四个字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脊升起,直冲头顶。
她猛的转身,看向不远处正在检查射孔角度的萧寂。
萧寂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停下手里的活,视线落在那块烂木板上。
那一瞬间,叶莹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关节都泛白了。
叶莹站在山风里,手里攥着那块木板,耳边是哗哗的流水声,心里却冒出了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山谷的念头。
她沉默的抬手,示意水香把东西收好,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萧寂。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所有地里挖出来的东西,不管大小,都要先拿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