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玉容上前与官家见了礼,还未舞拜完,就被一耳光打翻在地:“贱妇!”
躲在黄金帘帐后的师屏画捂住了嘴。
官家在上首坐下,居高临下面对着狼狈的齐贵妃。一道熟悉的身影侍立在官家身侧,竟是魏承枫!他果然是要来此地,做最后的交割?!
师屏画的心跳简直要蹦出嗓子眼。
齐玉容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她立即跪好了,捂着脸道:“不知臣妾做错了何事,引得官家如此动怒。官家近日为国事操劳,切莫要气坏了自己身子。”
原本官家最爱齐贵妃二十年如一日的温柔小意,如今却阴云密布:“你不知道?”
“臣妾不知。”
“好一个不知!你来告诉她!”
魏承枫淡淡道:“这事说来话长,恐怕要从十八年前讲起了。”
师屏画瞳孔紧缩!
“十八年前六月十三,娘娘一定记得这个日子。这是秦王的生辰,只不过那天在通化坊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掉了整整半个坊。此事娘娘可知道?”
“臣妾有所耳闻。当时钦天监说是宿儿命中多火,官家还特意去为宿儿斋戒七日,礼敬上苍。”
官家用力哼了一声。
“那娘娘可知道,那个宅子里头,统共住着十九个孕妇。她们都是差不多的临产期,被软禁了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连吃饭,都要人把米粮透过门上的小口送进去。六月十三,坊中邻舍瞧见从里头抱出个襁褓中的婴儿,随后那宅子也起了火,烧的一干二净。事后清点人数,死了十八个大人,四个婴儿,剩下的一尸两命。”
齐玉容道:“真是耸人听闻。”
“毒妇!”官家呵斥。
“臣妾不知此事与臣妾有什么关系。”
魏承枫道:“什么人家会同时拥有这么多孕妇?这显然不合常理,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暗中策划,拿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做些什么。容我大胆猜测一下。此时有一位贵人产期将近,为了确保一举得男,便豢养了许多差不多产期的孕妇。一旦生了女儿,便偷天换日,李代桃僵,将那女孩儿偷梁换柱成男孩儿。这么着急想生男孩儿,还为了一个男孩儿可以犯下泯灭人性的滔天大罪,幕后黑手必定贵不可言。这也是为什么,能让通化坊纵火案草草结案列为机密,尘封在故纸堆里。幕后黑人不但贵不可言,还只手遮天。”
师屏画闭了闭眼,这与她当时从王七娘那里得到内情以后的猜测,几乎一模一样。任何人只要接触到涉及此案足够多的信息,就能顺理成章推测出所发生的一切。
现在看来,魏承枫暗中盯这起案子很久了,他盯着虎韬案,也是为了秦王血脉做文章。只是现下虎韬已经死在了她手里,她又跑了,他恐怕没有这个证据来扳倒齐家。
齐玉容抬起了眼:“魏大理质疑宿儿不是天家的血脉,官家的子嗣?纵然是大理寺卿,胡乱说话也会被治罪的。”
“放肆。”官家呵斥,“朕有质疑,你也要治朕的罪吗!你以为你们瞒得很好?朕早就听到风声,说赵宿是个假皇子!”
“这风声真是奇哉怪哉。阿宿若是假皇子,难不成只剩下阿勉是真皇子了?”齐玉容鄙薄地看了眼魏承枫。“阿勉做了真皇子,魏大理也好做上他的亲表哥。”
这风声是什么人放出的,哪里得来的,她不知,但若是能让官家往魏承枫那边想,便是其心可诛。
魏承枫面无表情:“娘娘还是少费点口舌挑拨离间,先想想如何与官家交代为妙。官家宠幸娘娘二十余年,如珠如玉放在心上,如今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宫之主,竟做出玷污龙血的逆举,你如何对得起官家?”
“你口口声声阿宿不是皇子,那你可有证据?”
“虎韬已经找到了,就在押送的路上。为了防止娘娘又不知,我便告诉娘娘,虎韬此人是齐相的心腹,十八年前通化坊大火案,他就是主谋。”
齐玉容看向上首的官家:“原来官家将魏大理召回,表面上是查私盐案,背地里,是查阿宿的身世。”
师屏画将指甲重重攥进了手心里。
“废话少说。”官家握着佛珠,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冷酷,“等他们来了,你要认罪就来不及了。”
——他们在撒谎!
虎韬已经死了,事关她身份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也被齐相屠了个干净。
没有证据,只有魏承枫一张嘴!
如果齐贵妃一口咬死,将水搅浑,也许,可以往赵勉一系栽赃陷害引导。
外头齐玉容道:“官家听信谗言,自然打心里已经认定臣妾有罪,臣妾说什么也是枉然。只是这罪臣妾不能认,虎毒不食子!宫中本就子嗣不丰,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风波起于阋墙之中!”
这番抗辩临危不惧,也毫不心虚,甚至算得上慷慨陈词。
官家听完之后,仔细观察了她的神情。
“玉容,咱们有的,是一个公主吧?你就不为咱们的女儿想想?她这么小,便离开了家,离开了你我,迄今已经十八年了。你就一点儿也不想见她,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那可是咱们的女儿,天之骄女,大宋朝的公主!却一日,都不曾承欢膝下。”
虎毒不食子,官家的声音都有几分苍老的哽咽。
师屏画躲在金帐后,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不知是不是早已逝去的原主,在发出不甘的悲鸣。
齐玉容的眼眶迅速濡湿了,但她斩钉截铁道:“官家,我们没有女儿。”
金帘后的身影凝固了。
“臣妾无能,没有为官家诞育公主。”
官家靠回了椅背上,方才的温情仿佛只是一层面具,转瞬就消逝了:“不论你如何抗辩,介时证人一到,是不是狸猫换太子,一问便知。”
魏承枫劝道:“娘娘纵然不为了自己想象,也该为齐家上下这么多条性命想想。偷换龙脉,弥天大罪,该当株连九族。娘娘为了自己的私欲,要置自己的亲族于不顾吗?不如早早将公主交出来,全了官家天伦之乐,求个从轻发落。”
师屏画无声地倒退了两步。
虽然早已想到,但亲耳听到毕竟不同,昨晚她还心存侥幸,魏承枫是故意放她走,然而……
索性她知道齐家的女儿是什么人。
她们也许命不由人,一生悲苦,但是她们绝不会背叛家族。家族利益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哪怕她们出嫁许多年,这一点也绝不会改变。
她就在这里,隔着一层帘帐的地方。
齐玉容会把她交出去吗?
铮然一声剑鸣,长剑出鞘,是齐玉容抽出了宝剑。
“娘娘要做什么?!”魏承枫拦在了官家面前,无数披甲侍卫涌了进来,将是麟趾宫挤得水泄不通。”
“我侍奉官家二十年,以夫为天,诞下麟儿,尽心尽责相夫教子,将宿儿培养成一个端方君子。但有人想我死,想宿儿死,想我齐家是夷灭九族!”齐玉容把剑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流下了屈辱的泪水,“我知道官家为人所蛊惑,如今我母子不论如何抗辩,官家都会怀疑宿儿的血脉。唯有一死,方能明志!”
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在魏承枫出言阻止之前,那把宝剑抹过纤细的喉咙,将热血洒在黄金的帘笼上!
热血透过那层薄纱,师屏画捂着嘴连退几步,颤抖着摸上了自己的脸。
“玉容!”官家失态地走下台阶,抱起了这个与他相伴二十多年的女子。
齐玉容的眼神充满怨恨,用切断的声带断断续续道:“今日之事……是臣妾此生所受……最大的耻辱……臣妾……死不瞑目……”
她说罢,曾经天鹅般高贵的勃颈就折断地往后仰倒。
师屏画看到她艰难地抽搐着,逐渐涣散的眼睛,用力看着她的方向。
那些精彩的表演都消失了,怨恨变作了遗憾。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对她说:走。
这是师屏画第一次见她的生身母亲。
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女人将她的一切献祭给了她的姓氏,甚至于她的生命,在最后的危急关头,用她的死,她的不屈,她的受辱,为家族保留了一线生机。她什么都不剩下了。
但是,她给她的女儿留下了,自由。
*
外头,魏承枫道:“官家,贵妃娘娘以死明志,兴许……”
“齐沐春大动干戈,借着私盐案处置了这么多人,若是没有个小九九就怪了。把齐家上下全都抓起来,一个不留!”
魏承枫停顿了一瞬:“那公主……”
“没有公主。”官家抚上了齐玉容的眼睛,“无论是真是假,玉容侍奉朕二十年,该有这个体面。”
师屏画几近瘫软在地。
愚弄天子,齐家自然要株连九族,但这件事不会记载在史书上,因为官家不能容忍自己养了一个贱种十八年。
赵宿会暴毙,齐家会因为私盐案或者其他情由倒台,而齐贵妃会尊享殊荣,立为皇后,被葬在他的帝陵里。
这就是帝王的爱。
而那个真正的女儿,是他耻辱的一部分,提醒着他的枕边人曾经背叛过他。
如果她存在……不,她不应该存在。
师屏画被巨大的无情击中,这才明白齐贵妃为她挡下了什么。官家是赵长姁的哥哥,他只会更残酷,更冷漠。
就像站在他身边的那道身影。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为对方隐瞒谎言与尸体,她曾经感觉到他的温度,但现下他只要她死。
嬷嬷搀扶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哭,赶紧走。
两人一道离开了那所阴冷的皇宫:“别再回来了。这是娘娘最大的心愿。”
师屏画含泪点点头。
然而她刚来到曹门大街上,就听见看客意兴阑珊地讨论着:“还以为是个母夜叉,不料就是个寻常妇人。”
“听说她得过朝廷的旌表,又是魏大理的岳母,怎么这种贵人也要砍头?”
“要我说,砍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凭什么她有权有势,就可以不追究是?她可是杀了她的丈夫!”
“所以才不是砍头,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需得千刀万剐。”
师屏画脑袋里嗡地一声,抓过那个聒噪的路人:“你说什么?谁要行刑?”
“就是洪庄上的那个。”
“怎么会是今天?!日子怎么突然提前了?!”
师屏画沿着曹门大街疯跑,紧赶慢赶跑到了刑场。甘夫人被锁在木囚车里,刽子手正在刑台上准备。
前来看行刑的老百姓喜气洋洋:
“是凌迟呢。”
“好久没看凌迟了。”
“哼,好不容易等来个女人,却是个遍体鳞伤的老女人。”
“还以为这贵妇人养尊处优,估计也是细皮嫩肉的吧……现在却没得想咯。”
师屏画在猥琐的哄笑声中摸到了囚车边上。
柳师师正在给甘夫人递断头饭:“你怎么现在才来?你脸上这是……”
师屏画二话不说就去拽囚车的铁链,狱卒指着她问:“干什么呢?!”
柳师师赶紧把她拖开:“我妹妹,她有点疯疯癫癫的!”
虚弱的甘夫人心疼地看她一眼:“你快回去吧。别看。”
师屏画的眼泪流下来,跟随柳师师走到一边。她打不开囚车,所以她要等他们将甘夫人放出来的时候再动手。
马蹄声从皇城方向传来,一伙黑衣铁骑冲入了法场。这是御林军,猎犬般寻找着什么人。
柳师师敏感地感觉到这跟师屏画有关,她今天很不对劲:“你干什么了?那些人怎么好像在找你。”
当然在找我。
魏承枫在找我。
师屏画不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人,但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她反而一身轻松。
——如果她不能带甘夫人走,那就一起死。
反正今天死的人也够多了,不多她一个。
鼓声响了,囚车被打开。甘绥被拱卫着上了刑台,一眼瞧见了人群中的师屏画。
她像一头狩猎的饿狼,小心地拨开人群,缓缓逼近。狱卒觉察到不对劲,盯紧了她,柳师师亦想要带走她,但是她不为所动。太阳正在当午,在某个瞬间,甘绥看到了刀光。
这个孩子手里有刀。
幸好,她也有一把。
御林军在场内逡巡,狱卒们紧盯着师屏画,法场内人声鼎沸,却是危如累卵一触即发。
甘绥不再等待,她从袖子里掏出了匕首,干脆利落刺进了自己的脖子,狠狠一拉!
力气随着鲜血在迅速地流逝,甘绥的手松开,匕首落在了地上。
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且没有声息。
狱卒冲了上来,御林军也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断了,他们的马闻到了血腥味,惴惴不安地在原地躁动。整个刑场乱成了一团。
在如此混乱的终结里,甘绥清楚地看到,师屏画眼里绝望的眼泪。
“走。”她笑着对她说。
甘绥抬头看着灿烂的阳光。
她记得,洪仙儿死的那天,也跟今日一样,是个好天儿。
她幸福地笑起来,这是她想要的结局。
虽然晚了一点,但她如愿以偿,救了她的姑娘。
*
当天稍晚,柳师师连拖带拽,带着崩溃的师屏画走出了汴京城。
师屏画跪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之上,遥望着这座城池。
在这座城里,一共有三个母亲为她死了。
她们是张三,齐玉容,甘绥。
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师屏画痛不欲生地弯下腰去嚎啕大哭,眼泪落进泥土里。
尘土无声,如温柔的地母,埋葬母亲的白骨,与女儿的眼泪。
前途晦暗,却从这里延伸出去,逐渐变得宽阔和浩大,有大江大河,江山千里,不再为四角方方所桎梏。
但她知道自己没处逃了。
——杀死甘夫人的那把匕首,也是魏承枫的,她认得。
曾经在某个耳鬓厮磨的夜晚,落在她交叠的衣袍上。
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但现在,他们是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