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屏画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把麟趾宫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齐贵妃也没有料到这位不速之客会主动拜会自己,当她纡尊降贵打算接见她时,脸上还带着一丝费解。
毕竟两人并没有什么愉快的回忆。还未谋面时,她就把她当做将要爬床勾引赵宿的狐媚子,贬到了五圣山去出家。后来更是三番四次想要杀了她。
虽则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她们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依旧谈不上亲善。
后宫的主人也没必要关注一个身世辗转、偶尔有幸做上三品命妇的年轻女子。
但是她说:“请娘娘屏退无关人等。”
齐贵妃盯了她一会儿,挥了挥手。
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黄金和玉的装饰让此地变得寒冷非常。阳光从窗棂中照进来,飞舞的白尘中露出半张精致的面容。
她说:“我是师万红。”
短短五个字,让齐玉容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她针一样的戒备融化,淡色的眼眸融成了一片水色。
“我想娘娘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齐玉容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走向光尘中似乎并不存在的虚幻身影:“你不是……你不是……”
“我活下来了。”少女轻声说,“我顶替了洪小园的身份,留下师万红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齐玉容触摸到了她的脸,她很年轻,面容柔软,光影下有细腻的绒毛。最重要的是她有温度,她是热的。这让她想起十八年前送走她时唯一的拥抱。
狂喜和痛苦轮番上演,让她面目狰狞。她抓过师屏画,撩起了她的鬓角,仔细检查了她的双耳。她天生左耳上方有个小洞,右耳却没有。于是齐玉容用烤熟的针帮她扎了个小洞,让她成双成对,也许以后能悬一双漂亮的耳饰。这是她唯一能给她的东西。
十八年后右耳的小孔已经弥合了,只留下一个显眼的凹陷,昭示着这里曾经流过血。
齐玉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把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当时官家还是太子,她是后宅中最得宠的女人,但是暗中的争斗让她失去了三个孩子。在她怀上师屏画时,太医说这将会是最后一个。
齐家要一个男孩儿,这样他们会拥有一个姓赵的外甥,她不再是个以色侍人的妃子,她的下半生有了倚仗,也许还会做太后。
哥哥做事很妥帖,说若是生男自然好,若是生女,那她也得变作男孩。
“孩子养过才有感情,你就把他当做你自己的孩儿。相处久了都一样。”
齐玉容同意了。出生于乱世的女子,总是比温室里的娇花更懂得利害。
事情做得很顺利。
只是有一点,哥哥说错了——自己生的是不一样的。
她与师屏画只相处过不到半个时辰,但是她总是在回味着她的哭声,她的味道,她的触感。
赵宿是个很好的孩子,他什么也不知道,可是齐玉容无法喜欢他,甚至无法原谅他。这十八年来,她无比严厉地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位贤明的君子,可以获得所有人的交口称赞。她知道原因是什么,她看到他就想到本来相伴在身边的应该是师屏画。
他是个完美的替身,但替身永远是替身。
这么多年来齐玉容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不去打扰师屏画的生活。每年赵宿过生辰,她都准备双倍的贺礼,一份是他的,另一份只能是放在宫里,等第二天,赏给齐酌月。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她疼爱侄女,想要把她嫁给赵宿,青梅竹马,亲上加亲……没有人知道她捧着那些女儿家的小物件垂泪。
齐玉容知道她长大,出嫁,嫁给了一位五品京官的儿子,他早早考中了进士,是个温柔顾家的年轻人。她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心满意足,结果刹那间她遭逢大难,女婿死了,女儿也死在流放的路上。
齐玉容得知消息已经是姚元琛案了结以后了,那天她把白绫吊在了房梁上,看了整整一夜。但是第二天起来,她依旧要不动声色地接受全后宫的请安。
在她踏入后宫的那一天,她就不属于她自己。不,或许还要更早,在她出生的那天起,她就命不由己。
就连师屏画死了,她也只能给她一个晚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十八年的等待与苦痛,让齐玉容抓住了师屏画的手臂,哭嚎着用力摇晃,“我差点害死你!我差点害死你!”
“……我不知道。”师屏画不是原主,甚至于原主也没见过这个母亲。但是师屏画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齐玉容哭得太惨了,她的妈妈如果再次见到她,应该也会这样歇斯底里。
“娘。”师屏画叫了她一声。
她觉得齐玉容应该很需要这个。
齐玉容愣了很久,然后她满脸涕泪地缓缓咧开嘴,用力将师屏画搂进了怀里。在这一刻时光倒流,她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六月十三日,她经历了两天的难产,终于生下了她的孩子,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岐王在新晋的夫人那边喝酒,哥哥的人还没有来,产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脊背。
“阿珏,你叫阿珏。”
这是她最初的、真正的名字。
没有姓,不是大宋的公主,也不是师家的女儿。她属于齐玉容,从她的名,是她一个人的心肝宝贝。
这个无人知道的名字此刻重见天日。
“阿珏啊——”
声声泣血。
*
待齐玉容稍稍平静下来,她便差遣宫女去齐家报信。
“是舅舅要杀我。”师屏画恢复了冷漠与生疏。“我以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却不一定会除掉我的人。”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对他说出你的身份。”齐玉容抚上了她的脸,“只是你都知道了你的身世,这说明必定是有哪一环出了纰漏。我得让你舅舅早做准备。”
师屏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是很爱她的,但她也要将她藏起来。
“你放心吧,虎韬已经死了,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打扰你。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的,我另外有个母亲,她被卷入这事态中,马上就要行刑了。”
她把甘夫人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齐玉容。她怎样被洪昇认作了洪小园,甘夫人如何拆破她的身份,但因要与她联手扳倒薛逆而将她藏匿。在家中甘夫人怎样挨打却不吱声,到最后为了她不嫁给赵勉,而当众杀了洪昇,身陷囹圄。
这些事,齐玉容在深宫中,大抵听说过一星半点,也不知道在表面以下,会是如此惊心动魄。她简直心疼坏了,她的女儿,大宋最尊贵的公主,她当过死囚,当过流犯,做过东山狼的续弦,也曾家破人亡……她没有保护过她一丝一毫,甚至在其中当过那个加害者。
最危机的时候,她差点拿她投了井,因为她玷污了赵宿,这件她们鲜血淋漓换来的作品。
萍水相逢的甘夫人比她更称职,她是个更好的母亲。
齐玉容将她重新抱回了怀里:“这自然是要救的……我感谢她还来不及……要是没有她,我的阿珏都不知道在哪儿了。都是娘不好,娘怎么就拿你换了赵宿……”
师屏画终于放下了心。
她赌对了,齐玉容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还不会杀她的人,而且她会出手相救,让甘夫人免去千刀万剐的痛楚。
母亲不会这样牺牲另一个对她的女儿有恩的母亲。
就在两人要商议如何劫狱甘夫人时,外头突然传来銮驾的唱诵:“官家驾到——”
母女俩脸上俱是一惊。
“你躲在这里,不要出来。”齐玉容指使了个嬷嬷陪着她,自走到前殿迎接。
齐玉容上前与官家见了礼,还未舞拜完,就被一耳光打翻在地:“贱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