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已经不再是他们过去印象中那个游手好闲的烂赌鬼了。
看向林家那片工地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畏和讨好。
接下来的几天，清水湾异常平静。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晒得地皮都有些发烫。
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悠悠地从村口那条刚被压平整的土路上开了进来。
这车比前两天李建国坐的伏尔加还要气派，黑色的车漆在太阳底下锃亮，惹得不少在门口乘凉的村民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车子径直开到了林凡家新房的工地旁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天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裤线笔挺，脚上一双黑色的三接头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他手里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水滑。
这身打扮，在这海风咸涩的渔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年轻人下了车，立刻皱起了眉头，看着工地上飞扬的尘土，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他等了几秒，这才迈开皮鞋，绕开地上的砖头和沙堆，朝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请问，哪一位是林凡同志？”
林凡正跟工头交代着晚上加餐的事情，听到声音，他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就是。”
卫俊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番，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到沾满泥点的解放鞋。
随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
“我叫卫俊，市后勤服务中心的，我叔叔就是中心采购科的卫沧澜科长。”
他自报了家门，把科长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叔叔让我来给你送一份新的紧急采购订单。”
林凡接过了那份文件，却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往身后的屋子指了指。
“辛苦了，魏同志。”
“天儿这么热，进屋喝口凉茶解解渴吧。”
卫俊立刻摆了摆手，用下巴指了指身后还在施工的工地。
“不了，这里太乱，尘土太大，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办正事吧。”
“林凡同志，根据市里的最新紧急指示，后勤服务中心需要紧急采购一批顶级的深海鱼，用于一次规格非常高的外事接待活动。”
“这次的任务比上次的马鲛鱼还要重要，还要紧急，不容有任何闪失。”
他说着，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彩色照片，递到林凡面前。
照片上是一条通体漆黑，鳞片边缘却泛着金色光泽的大鱼。
它体型硕大，嘴巴张开，露出锋利的牙齿。
“这种鱼，我们内部叫它黑金石斑。”
“它生活在近百米的深海礁石区，性情凶猛，极为罕见，极难捕捞。”
“整个东江市一年也未必能见到几条活的。”
“这次市里点名就要这种鱼，而且需要足足两吨。”
林凡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手里的文件上。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采购数量、规格要求，还有短得令人咋舌的交付期限，只有八天。
“任务很重，时间很紧。”
卫俊把照片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上次弄到了三万斤马鲛鱼，在中心里也算是立了一功。”
“我叔叔和陈主任对你的能力也都很欣赏。”
他的话到这里突然一转。
“不过，为了确保这次重要任务万无一失，也为了鼓励供应商之间形成一个良性的，公平的竞争环境，中心领导班子经过慎重研究决定，这次的两吨黑金石斑，将采取分包采购的方式进行。”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凡。
“也就是说，这份订单将由你和徐万年同志共同完成。”
“你们两家，各承担一吨的采购任务。”
这话一出，连旁边正在递砖的工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张大了嘴巴。
让林凡和徐万年合作？
前两天两人还在工地上闹得不可开交，现在却要一起给公家单位供货？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打擂台吗？
林凡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卫俊似乎很满意林凡的反应，他继续发挥着。
“林凡同志，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个安排有些突然，但是你也要理解中心的难处。”
“黑金石斑这种鱼不是闹着玩的，它对捕捞技术、渔船设备、甚至是对海流天气的判断，都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
“我来之前，特地请教了中心里最有经验的老采购员，我听说你们渔民出海，靠的都是些老旧的木船和普通的渔网。”
“这种装备别说去百米深海了，就是稍微远一点的海域，遇到点风浪都危险。”
“而这黑金石斑恰恰就生活在那种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大马力的铁壳船，没有特制的深海重型拖网，甚至没有先进的鱼群探测设备，想捕到它，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
“你上次能弄到那么多马鲛鱼，确实很了不起，可以说是运气爆棚。”
“可运气这种东西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人。”
“马鲛鱼是洄游鱼群，碰上了，一网下去就能发财，但这黑金石斑是独居的礁岩鱼，得一条一条地钓，一条一条地捕。”
“这靠的是实打实的硬实力，不是运气。”
他说着，又直起身，用手指点了点手里的公文包。
“我知道中心刚跟你签了长期的供货协议，这份协议是陈主任和我叔叔力排众议为你争取来的，是中心对你未来潜力的认可。”
“但是潜力终归只是潜力，如果在这样一次至关重要的任务上出了岔子，影响了市里的外事活动，那后果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就是要把林凡逼进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接，他未必能完成，完不成就要面临丢掉长期合同的风险。
不接，那就是当众承认自己能力不行，之前签的合同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卫俊说完，便抱着胳膊看着林凡，等着看他慌乱为难。
然而，林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