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言不发，只是将指间的半截香烟凑到嘴边，猛地吸上一口。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的身后，陈默笔直地站着，一双拳头在裤线旁悄然攥紧。
他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那几个人，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他们那一张张令人作呕的脸全都撕烂。
沙发上，坐着的是东江市最大的几个水产批发商。
此刻，徐万年和身边的几个批发商，嘴角死活压不下去。
发财了！这次是真的要发大财了！
他们太清楚后勤中心这次采购的紧急性和重要性了。
整个东江市，除了他们几家联手，再也无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齐三万斤品相上乘的马鲛鱼。
“领导，您看，这事儿真的不是我们兄弟几个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实在是现在这个行情，太特殊了。”
徐万年见陈正国迟迟不说话，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
他从沙发上挪了挪身子，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您是不知道啊，现在早就过了马鲛鱼的汛期，市面上根本就没货。”
“我们为了给您凑齐这三万斤，那真是把压箱底的存货都给掏出来了，还连夜派人去底下好几个县的冷库里高价收，那成本，蹭蹭地往上涨啊！”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殷勤地递给陈正国一根，又给身边的几个人散了一圈。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按我们报上去的这个价，我们兄弟几个，也就是挣个辛苦钱，连油钱都未必够。”
“要不是看在跟您合作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换了别人，给再多钱，这个节骨眼上，我们都不敢接这活儿！”
陈正国将他递过来的烟推开，只是将自己手里的那半截烟，狠狠地摁进了烟灰缸里。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群人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了。
坐地起价，囤积居奇，以次充好，这些年，他们干的龌龊事还少吗？
以前，考虑到整个东江市的水产供应几乎被他们几家联合垄断，为了保证单位食堂的正常运转，很多时候，对于他们略高于市场价的报价，陈正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
可这一次，他们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一斤马鲛鱼，一块五！亏你们张得开这个口！”
陈正国在心里怒吼，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平时市场价最多几毛钱一斤的马鲛鱼，他们竟然敢直接翻了几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了，这简直就是趁火打劫，是赤裸裸的敲诈！
陈默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徐万年那副虚伪的嘴脸，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
徐万年见陈正国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便知道，火候还不够。
他与身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再次叹了口气。
“我们知道您为难，说实话，我们也很为难。”
“这批货，我们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齐的，现在都堆在冷库里，每天的电费、人工费，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前啊。”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的批发商立刻接上了话：“是啊，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实在是耗不起。”
“您看，这合同要是今天还定不下来，那我们也没办法了，大不了，我们宁愿赔别人那点违约金，这批货，我们也不敢再往下收了。”
“不然，这窟窿越来越大，我们可就真要破产了。”
“对对对，徐总说得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领导，您还是尽快给个准话吧，我们底下几十号工人，都还等着吃饭呢。”
另外几家供货商也纷纷开口，一唱一和，无形中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朝着陈正国扑面而来。
他们这是在逼宫！
他们笃定，陈正国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他们开出的天价。
办公室里，只剩下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陈正国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三万斤鱼是硬性指标，少一斤都不行。
如果今天这合同签不下来，导致任务失败，那后果，比多花钱要严重得多。
一边是单位的声誉和自己的前途，一边是被人当成冤大头狠狠地宰一刀。
两害相权，取其轻。
最终，陈正国疲惫地抬起眼。
“好。”
“就按你们说的价钱，合同……”
“爸！不能签！”
陈默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从父亲身后冲了出来，站到办公桌前。
“爸！您忘了吗？林凡！林凡已经答应我们了，他说他能在五天内，给我们弄来三万斤马鲛鱼！”
“我们再等等他！万一他真的做到了呢！”
陈默的话，让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徐万年和那几个批发商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看傻子一样的嗤笑。
林凡？五天弄三万斤马鲛鱼？他以为他是海龙王吗？
“胡闹！”
陈正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你懂什么！三万斤！那是三万斤！不是三百斤！你看看他们！”
他指着对面的徐万年等人。
“就连徐总他们，四家东江市最大的水产批发商，联起手来，把冷库都掏空了，也才勉强凑齐这个数！”
“他林凡一个人，一个在小渔村里刨食吃的毛头小子，他上哪儿去弄三万斤鱼来？你告诉我！”
“他那是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随口吹的牛皮，你也信？你的脑子是不是也跟着他一起坏掉了！”
陈正国是真的怒了。
他不仅气徐万年这些人的贪得无厌，更气自己儿子在此刻的天真和不识时务。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上，这简直就是愚蠢！
陈正国的怒斥，敲得陈默脸色煞白。
但他依旧倔强地抿着嘴，不肯退缩。
“哎哟，领导，您可千万别为了这事儿跟小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