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到沈绿珠,赵烈心口就像划开了一道口子。
姜穗此时虽然看不清他是什么神色,可她能感受到三哥现在心里很痛苦。
听说那天他回了军营后,就再也没回国公府,一直不肯见绿珠姐姐,姜穗心里其实很担心他。
三哥这个人平时虽然凶神恶煞的,可谁对他好一分,他恨不能对那人好十分。
他就是这样一个,爱恨分明的人。
“三哥……”姜穗情不自禁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伸着手朝前方摸去。
新娘的盖头要新郎来揭,否则不吉利。
于是她慢慢地伸手朝前面摸面,看到盖头底下出现一双黑靴,才顺着这双靴子的方向,摸到了赵烈的胳膊和袖子。
“三哥,你听我把话说完再走,好不好?”
姜穗生怕他一个冲动,转身就跑了。
也怕他来不及听她把话说完,便走到他身侧,轻轻扯着他的袖子,说,
“当初让你纳我做妾的事,不是绿珠姐姐一个人能决定的,是国公爷和我爹商量好的,绿珠姐姐也有许多无奈。”
“她从扬州,远嫁燕州,为人儿媳,摊上的,又是国公爷这样说一不二的公爹,这件事,她做不了主的……”
姜穗看不见赵烈的表情,可她手里捏的袖子,这个时候轻轻颤了颤。
姜穗心头也跟着一酸,哽咽着说道:
“当初绿珠姐姐之所以没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她对着你,实在开不了口,三哥你……毕竟,是她的夫君啊。”
让一个妻子,亲自开口说服自己的夫君纳妾,这样的事,估计没有几个女子开得了口。
“而且,这事,国公爷自己为什么不跟你说,偏偏要绿珠姐姐去跟你说呢?你可记得你此前,曾打杀了一个丫环?”
“他是怕事故重复,怕你再次发作起来,彻底伤了父子情分,所以,便想让绿珠姐姐当中间人,去说服你……”
哪曾想,沈绿珠并没有跟赵烈开口。
这也是沈绿珠嫁进燕国公府这么久,第一次忤逆赵阔,第一次没按赵阔的吩咐做事;
也是第一次在赵阔面前,露出那样充满锋芒的一面。
甚至,任由事情发展成几乎不可挽回的地步……
沈绿珠做错了吗?
这事,她当然也不全对。
可是,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也有自己的情感与想法。
站在她的身份上,一边是位高权重的公爹赵阔,一边是与自己感情越来越深厚的小夫君赵烈,
另另一边,还有她在燕州最好的朋友姜穗和姜固安。
其实无论她怎么选择,她都有错——
站在公爹和姜万年这一边,她对不起赵烈;
站在赵烈这一边,她就注定对不住姜穗和姜固安,也要得罪公爹和姜万年。
所以,她让赵烈自己去发现事情的真相,让赵烈自己去做选择。
最后无论结果是对是错,至少,尊重了他的意愿。
这就是沈绿珠在这件事当中,为数不多的一点私心。
“我和纪大哥,以后都会好好的,请三哥不要担心我们,”姜穗喉咙一梗,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也请三哥答应我,你和绿珠姐姐也要好好的……”
赵烈呼吸又重了几分。
姜穗久久听不到他说话,又唤了一声:“三哥……”
赵烈闭了闭眼睛,好半晌,才重新睁开眼睛,忽地转身,伸手虚空抱了她一下:“好……”
下一瞬,赵烈就飞快放开了手,逃了似地转身大步走了。
纪长兴站在门外,看着赵烈出来时面色十分不好看,抬手给了赵烈一个熊抱,打趣道:
“行了,今天是我大喜日子,你快给我笑一个!”
赵烈此时心绪难平,脸上当真笑不出来,只用力地回抱了纪长兴一下。
然后一把放开纪长兴,转身下了台阶,大步离去。
纪长兴站在门外,看着赵烈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半晌,他才敛起神色,转身朝新房走去。
姜穗已坐回了床沿,就是盖头下肩膀一耸一耸,明显哭过。
纪长兴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过喜称,朝姜穗走过来,伸手拿喜称轻轻一挑,把姜穗头上的盖头揭开——
然后,就看到一只哭花脸的小花猫。
姜穗抬头,手里拿着帕子揉了揉眼睛。
她丝毫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妆全花了,还吸了吸鼻子喊:“纪大哥……”
纪长兴憋着笑,嗯了一声:
“那个,我还要出去给宾客敬酒,可能很晚才能回来,你先去沐浴卸妆,等会儿我让人送桌席面来,你好好吃点东西,不必等我。”
姜穗拿帕子胡乱擦着脸,说:“好。”
纪长兴似有些不放心,抬手朝自己的眼睛指了指,示意道:“真没事?”
姜穗用力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刚刚三哥跟我道歉,我听了,心里难受……”
纪长兴当即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三郎他……他会想明白的……”
姜穗看到桌上龙凤红烛高照,想到今天是他俩的大喜日子,这才赶紧止住了眼泪,说:
“纪大哥,你不是还要出去敬酒?快去吧,我没事。”
两人认识十几年,再熟悉不过了,也不是那般矫情的人,纪长兴当即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谁曾想,今日纪长兴才是新郎官,但喝得烂醉的人,却是赵烈。
宾客们敬新郎官的酒,几乎都被赵烈这个傧相,给挡下了。
成阳和骁阳见世子爷今日喝得这么猛,生怕出什么事,赶紧上来挡酒,帮忙分担了一些。
今日是纪长兴成亲,这样大的宴席,得分男女席,男宾们在前院大堂正厅应酬,女眷的酒席设在后院花厅。
新郎官带着男傧相主要在前院应酬,沈绿珠在女席这边吃席,并不知道前边是什么情况。
但她心里记挂着赵烈,想着今晚他应该会回肆阳院,正好,他们之间,有些话,也该当面讲清。
便唤来凌霜:
“也快散宴了,去前头看看赵小蜂在哪,让他盯着点世子,若是世子喝醉了,让成阳和骁阳先送他回府。”
今日大宴宾客,赵烈要陪新郎官应酬,赵小蜂这会儿一直跟在赵烈身边,但就是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话。
直到赵烈喝不动了,被成阳和骁阳架到一旁休息,赵小蜂才赶紧拧了热帕子上前给他擦脸。
小心翼翼地说:“世子爷,世子夫人今天一直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