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到大堂中央了。
望仙楼的大门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门口的两个伙计已经弯腰准备开门送客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坐在大堂靠窗的那张桌上，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酒杯还是满的，显然没怎么动。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带扣是块鸽子蛋大小的碧玉。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穿着深青色的短褂，腰悬短刀，站得笔直。
他脸上堆着笑，目光越过张卫东和云游子，直直地落在苏月身上。
这位仙子，请留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刻意拿捏的腔调，像是在戏台上练过一样。
苏月的脚步停住了。
张卫东也停了。
云游子跟着停了。
大堂里那些刚低下去的议论声，又浮了上来。
是孙耀祖。孙家大少。
他这是看上那个女人了？
这女人好福气，被孙少看上了。在这浩瀚城，只要搭上孙家，外城都能横着走。
上回孙少看上城东绸缎庄老板的女儿，第二天那老板的铺子就多了一排最好的门面。
可不是嘛。孙家做药材生意的，浩瀚城一半的药铺都是他家的，连城主府买药材都找他。
这女人长得是真好看。孙少眼光向来不差的。
就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要是没背景，跟着孙少倒也不算亏。
也是。孙家在浩瀚城虽然比不上四大家族，但也是数得上号的。外城的商户散修，巴不得攀上这门亲。
孙耀祖听着那些议论，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还落在苏月脸上，视线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下颌，又滑到她垂在胸前的一缕碎发上，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看个仔细。
笑吟吟的，做足了姿态。
在下孙耀祖，浩瀚城孙家长孙。他抱了抱拳，动作舒展，不知仙子芳名？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容在下做个东。
他说完，侧身做了个的手势，指向自己那张桌子。
苏月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滚开。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孙耀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悬在半空，看着有些滑稽。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但比刚才浅了三分，也多了一丝冷意。
仙子这话，说得有些不合适了。在下不过是仰慕仙子的风姿，想请仙子喝杯酒而已。
苏月没有再看他。她转过头，看向张卫东，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张卫东看了孙耀祖一眼，皱起了眉头。
孙耀祖皱了皱眉。
他顺着苏月的目光看向张卫东，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有了判断。
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应该是这女人家里养的随从或者护卫。
自己刚才那番话，这人连个反应都没有，不是吓傻了就是没那个资格插嘴。
孙耀祖的视线重新落回苏月脸上，微微眯起眼睛：仙子，在下诚心相邀。若仙子不给面子，传出去，别人会说我孙耀祖连个外来的仙子都请不动，这浩瀚城的风气，怕是要被仙子带坏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副拿腔拿调的做派。
可说到外来的三个字时，咬字明显重了一分。
大堂里的人听得出来，这是在点苏月，告诉她这里是浩瀚城，不是你原来的地方。
孙少这话说得客气了。
就是，孙少请喝酒是看得起你。
仙子，别不识抬举了。
孙少在浩瀚城这么多年，看上谁是那人的福气。你看城西那家药铺的张掌柜，他女儿跟了孙少以后，家里的生意翻了不止一番。
不过上回城东那个卖胭脂的姑娘，孙少送了好几次花都被拒了。后来那姑娘的铺子就关了。
关铺子算什么？去年那个散修，喝多了酒冲撞了孙少，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听说是在城外荒地上找到的，身上没有伤口，就是人没了。
这女人要是聪明，就该顺着台阶下来。孙少这脾气，可不算好。
议论声又起来了。
这一回，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孙耀祖听着那些话，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深了起来。
他理了理袖口，又看了苏月一眼。
苏月的脸色还是冰冷的。
她站在那儿，月白色的裙摆垂到脚面，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越过孙耀祖，落在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看门外那片夜色。完全没有接他话的意思。
孙耀祖的笑意维持不住了。
他在浩瀚城长大，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走哪儿都有人围着他转。要什么东西，一句话就有人送到面前。想见什么人，对方多半会推掉别的事来赴约。像这样被人当街拒绝的事，他有几年没遇到过了。
他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声音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仙子，这浩瀚城的规矩，你可能还不熟悉。孙家在浩瀚城经营了几百年，虽说比不上四大家族根基深厚，但在外城这一片，孙家说了还是算些事的。在下一番好意，仙子若是视若无睹，怕是有些不妥当。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每个字都压着一股力。
大堂里安静下来。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侧过身来，目光在这边和那边之间来回扫。门口那两个伙计已经退到门边了，低着头，不敢往前看。
苏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清冷冷的，像是月光落在冰面上：我说的话你听不懂？让你滚开。
这一次，孙耀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苏月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手，理了理领口，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他的目光从苏月脸上挪开，又扫了一眼张卫东，又扫了一眼云游子，最后落在囡囡怀里那只玉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