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把道袍外面的褂子紧了紧。叶清清把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眼睛。轻山开车开得手都僵了,握在方向盘上像握着两块冰。他把暖风开到最大,但没什么用,车太旧了,暖风像老年人的呼吸,有气无力的。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罗酆山脚下。
罗酆山和桃止山不一样。桃止山是黑,嶓冢山是险。罗酆山是大,很大,连绵不绝的山脉,一眼望不到头。
山顶上积雪,白皑皑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山腰以下是茂密的森林,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山脚下有一片空地,已经搭好了帐篷。帐篷很多,几十顶,灰绿色的,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
帐篷中间有一顶最大的,上面插着一面旗子,红色的,绣着一个金色的“令”字。
轻山把车停在那片空地旁边,下车,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帐篷。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叶清清把帽檐压得更低了,风清眯着眼,云逸用手挡着脸。烨中和青霄也从车上下来了。
几个人朝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手里握着枪。他们看了一眼轻山腰间那把短刀,没有拦。
轻山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很暖和,生着炉子,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长条桌旁边坐着几个人,正在看地图。最中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陈明远,东部文官。轻山认识他,在总部开会的时候见过。
陈明远抬起头看见轻山,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辛苦了。轻山摇了摇头说不辛苦。
陈明远看着他那双被冻裂的手,那缠着绷带的指节,那疲惫的脸,说你们都辛苦了。轻山把手抽回来,说陈主任,罗酆山什么情况?
陈明远回到桌边指着地图上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说罗酆山的封印在这里,山腹深处。老人传过来的消息,饕餮的目标就是这里。
封印的强度比桃止山强一些,但饕餮比在桃止山时更强了,它吃了嶓冢山的一部分封印,力量又涨了。他看着轻山,说这是一场硬仗。
轻山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片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时候动手。陈明远说不知道,饕餮还没出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更晚。
所以我们在这里等,等它来。他拍了拍轻山的肩膀,说你和你的人先去休息,养足精神。
轻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叶清清跟在他后面,风清和云逸跟在后面,烨中和青霄跟在后面。他们走到一顶空帐篷前面,掀开帘子走进去。帐篷不大,几个睡袋,几个水壶,一盏煤油灯在角落里亮着,昏黄的,照得里面暖洋洋的。
轻山把睡袋打开钻进去,闭上眼,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想着那些还没到来的事。
叶清清躺在他旁边的睡袋里,也没有睡,看着帐篷顶,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轻山哥,你怕不怕?”轻山睁开眼,没有看她,说怕,叶清清问怕什么,轻山说怕我守不住,怕慕容队长的刀在我手里断了,怕赵姐的匕首在我手里丢了,怕我回不去。
叶清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也不会回去,但她不怕。轻山问她为什么,叶清清说她怕了也没用。
外面有人喊吃饭了。轻山从睡袋里爬出来,走出帐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很大,吹得那些帐篷哗哗响。他走到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排队打了饭。饭是盒饭,米饭、红烧肉、炒白菜、一个鸡蛋汤。他端着盒饭蹲在地上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叶清清蹲在他旁边也吃得很慢。
吃完饭,轻山没有回帐篷,他一个人走到空地边上看着远处的罗酆山。
山很黑,很沉,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等着醒来。他就那样看着,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清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山。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饕餮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还是没有来。
所有人都等着,等得心焦,等得烦躁,等得有人开始怀疑消息是不是错了,老人是不是看错了,饕餮是不是不来了。
第五天夜里,来了。
轻山是被一阵震动惊醒的,不是地震,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他从睡袋里爬出来冲出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
有人喊来了来了,有人喊拿枪拿刀,有人喊列队列队。所有的人都在往空地上跑,朝着罗酆山的方向。
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山在颤抖,积雪从山顶滑落,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打雷。山腰以下的森林也在动,树在摇晃,鸟在飞,兽在跑。
大地在震动,碎石在地上跳动,帐篷的绳子被震断了,帐篷塌了几顶。陈明远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在喊什么,声音被轰隆隆的雪崩声吞没了,听不清。
大地忽然安静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一声低沉的吼叫从山腹深处传出来,那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口发闷,耳朵嗡嗡响。轻山听过这个声音,在嶓冢山听过。饕餮来了。
山裂开了。从山顶到山脚,一道巨大的裂缝劈开了整座山,碎石飞溅,尘土漫天。那道裂缝里涌出来黑紫色的气团,和桃止山上一模一样,翻涌着嘶嚎着,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它们太多了,铺天盖地,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黑紫色。
饕餮从裂缝里爬出来,比在嶓冢山时更大,身上的鳞片更黑更亮,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它站在山腰上,张开嘴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震得地都在抖。
没有人跑。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端着枪举着刀握着符纸,朝着那只比卡车还大的怪物走过去。五行创生团剩下的三个人站在最前面,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握着各自的兵器。
四象无极剩下的两个人站在他们旁边,一男一女,穿着青色和白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长刀。北方的几个突击队站在后面,几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