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承恩侯府门前,一支车队整装待发,准备前往西凉。
二十辆马车载满绸缎瓷器等聘礼,浩浩荡荡,排场十足。
侯府的大姑奶奶沈婉宁挺着六个月的身孕,由夫婿周文清搀着来送行。
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却是拉住姜静姝的手便不肯松。
“傻丫头,你哭什么。”姜静姝替她拭去泪珠,眼神嗔怪里裹着心疼。
“娘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倒是你,仔细肚子里的孩子要紧,别动不动就掉金豆子。”
“是呀,大姑姑别哭啦!”车厢里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沈清慧挥着胖乎乎的手,“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听说西凉的奶疙瘩可香啦!”
沈婉宁点了点头,眼眶却更红了。
“娘子当真不必太过忧思,岳母大人的能耐,你还不清楚吗?”周文清扶稳妻子,语气难得的夸张,倒真的把沈婉宁哄笑了。
看着小夫妻琴瑟和鸣,姜静姝也舒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长街的另一头,忽然扬起漫天烟尘。
马蹄声闷雷般滚来,上百名兵部卫队手持刀枪,从斜刺里冲出,将车队团团围住。
沈婉宁面色一白,周文清立刻将妻子护在身后。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正是停职待罪的兵部尚书,卢士良。
他的官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下乌青,面色灰败,显然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但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团赌徒般的疯火。
“沈家车队!立刻停车,接受兵部检查!”
萧红绫跳下马车,眉头微挑:“卢大人?如果我没记错,您如今是停职戴罪之身,哪来的胆子,敢拦朝廷命妇的车驾?!”
卢士良阴阴一笑,并不与她争辩,而是猛地从袖中掏出自己兵部尚书的官印,高高举起。
“本官虽然停职,但兵部‘稽查军械私运’的职权,却从未被收回!”
他扫视四周渐渐围拢的百姓,刻意提高了嗓门,慷慨激昂:
“日前,本官收到密报!说你承恩侯府借下聘之名,在车队中夹带军械火器,意图私运出境、勾结外邦!
事关社稷安危,本官便是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顿时炸了锅。
“夹带军械?沈家不是忠良吗?!”
“嘘……谁知道呢,听说那火器可是国之重宝……”
萧红绫面色微沉。
这老匹夫,看来是有备而来啊!
“来人,给我搜!把那些箱子统统砸开!”卢士良一声令下,身后数十名兵丁立刻涌上前来。
“我看谁敢!”萧红绫鞭子一甩,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兵士吓得连忙后退。
卢士良厉声道:“萧红绫!你妨碍公务,是想造反吗!”
“胡说八道,你说是公务就是公务了?我还说要造反的是你呢!”萧红绫一点不怕他。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就在此时,马车里传出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红绫。退下。”
车帘掀开一角。
姜静姝端坐车中,手拨紫檀佛珠,面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仿佛外面围着的甲士、卢士良志在必得的嘴脸……在她眼里,统统不值一提。
“母亲?”萧红绫回头,满脸不甘。
姜静姝安抚地看她一眼,随即目光越过帘子,落在卢士良身上。
“卢大人要搜,那便搜吧。”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尖停住。
“只是搜完之后,卢大人打算拿什么来给老身赔罪,最好现在就想清楚。”
卢士良脸色微变。
这老太婆……怎么一点都不慌?!
但他随即稳住心神。
不,这肯定是在故意诈他!
以他对沈家的了解,姜静姝既然大张旗鼓去西凉,就绝不止下聘那么简单!
而且,皇帝对火器向来敏感至极,只要从车里翻出一件违禁之物,他便能就此翻身!
赌了!
“搜!”他咬牙挥手。
兵丁们蜂拥而上,然而到底顾及侯府,只敢轻手轻脚地小心检查。
然而——
金银、绸缎、瓷器、茶叶……
箱子里的东西纵然价值连城,但说破天也是寻常聘礼,干干净净,连一柄匕首都没有!
卢士良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亲自冲到最大的一辆马车前,掀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百匹云锦,锦面上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卢大人,搜够了吗?”
姜静姝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看不争气晚辈的关怀。
卢士良面如锅底,手指攥得发白。
完了。
搜不出东西,今天就是他的死局!
但他到底是混迹官场二十年的人,一计不成,立刻变招!
他猛地转身,面朝围观百姓,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沈家确实没有夹带军械……可诸位且看看这些东西!”
他一把扯起一匹云锦,高高举过头顶:
“堂堂承恩侯府,世代簪缨,如今竟为了攀附西凉蛮夷,竟然装了这么多黄白俗物!
锦缎绸罗、金银珠宝——这是下聘,还是卖国求荣?沈家这是连脸面都不要了,巴巴地去给蛮夷当上门女婿啊!”
此言一出,百姓中果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你、你胡说!”萧红绫气得浑身发抖,攥紧鞭柄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再次响起了马蹄声!
这次,来的不是几十人。而是整整五百铁骑!
为首之人,策马扬鞭,手持银枪,正是承恩侯,沈承耀!
他一路疾驰,直到卢士良身前,才勒住缰绳。
身后的五百铁骑跟着勒马。
甲叶相撞,发出一声整齐的金铁轰鸣,震得卢士良身后的兵部卫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卢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沈承耀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劈在卢士良脸上。
“你可知,这二十车聘礼,其中五车是太后娘娘所赐,还有五车是陛下亲自选了,要送给西凉九公主的!
卢大人骂这些东西是‘黄白俗物’,是嫌太后的赏赐上不了台面,还是觉得陛下满身铜臭?!”
满街鸦雀无声。
百姓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方才还在议论的人,此刻全闭紧了嘴。
“什么?我,我不知道……”卢士良脸色大变,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着头皮反击:
“所谓不知者无罪,太后和陛下定不会和我计较……
倒是你沈承耀!虽然督领京郊大营,但未经兵部调令擅自带兵入城,该当何罪!”
“哦?兵部调令?”沈承耀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手腕一翻,令牌脱手飞出,正正砸在卢士良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磕出一道血口。
“卢大人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卢士良下意识接住令牌,低头一看。
六个字。
御前亲卫统领。
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眶,卢士良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手里这块令牌重得几乎抓不住。
“你……什么时候……”他不过是几日没有上朝,怎么会,怎么会……
“本侯何时新添了职位,需要向你一个停职待罪之人汇报吗?今日,本侯便是奉旨送侯府车队出城!”
沈承耀微微一笑,接着长臂探出,一把揪住卢士良的前襟,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放开……”卢士良身体悬空,面色惨白,下意识挣扎。
然而他没想到,沈承耀竟然真的松手了!
这一下,他当真毫无防备,一屁股摔在青石板上,摔得尾椎生疼!
卢士良挣扎着想爬起来,两名御前亲卫却已经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沈承耀!”卢士良挣扎着嘶吼,“你敢如此折辱朝廷命官!本官、本官要参你!”
“随便你。”沈承耀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过敢问卢大人,今日你冲撞御赐车队,当街辱骂太后与圣上……又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