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染红海面时,赵飞已在舰艏站了半小时。他喜欢这个时候的宁静——大多数水兵还在睡梦中,只有值更的哨兵在岗位上。
“您又比我早。”
林子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她手里拿的是两杯咖啡。
“习惯了早起。”赵飞接过杯子,浓郁的香气扑鼻,“军舰上也提供现磨咖啡?”
“军官餐厅有咖啡机,不过豆子是我自己带的。”林子文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哥伦比亚高山豆,朋友寄来的。您尝尝,如果不合口味……”
“很好。”赵飞抿了一口,“苦中回甘,香气醇厚。子文对咖啡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喜欢。”林子文望向远方的海平线,“海上航行,咖啡能提神,也能让人保持一种……仪式感。每天清晨这一杯,提醒自己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清醒面对。”
赵飞品味着她话中的意味:“很像修行者的晨课。”
“或许所有需要高度自律的职业都有共通之处。”林子文转过头,眼神认真,“就像您每天清晨的站桩调息,不是吗?”
赵飞微微挑眉:“你注意到了?”
“昨晚查完岗,路过您舱室外,感应到特殊的气场波动。”林子文坦率地说,“很温和但很强大,像深海暗流,表面平静,内蕴磅礴。那是您在修炼吧?”
“是。”赵飞没有否认,“子文的感知很敏锐。”
“在军中服役多年,对危险和强大的本能直觉是生存必备。”林子文顿了顿,“但您的气场……和普通人不同,甚至和狼牙那样的武者也不同。更……深邃。”
两人品味着咖啡。东方的天空渐渐亮起,橙红褪去,转为清澈的蓝。几只海鸟跟随军舰飞行,发出清脆鸣叫。
“我能问问吗?”林子文轻声开口,“关于您的修为。如果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赵飞放下咖啡杯,“我修的是道家正统功法,我天赋尚可,加上一些机缘,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灵境圆满,欲结金丹,在当今世上确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您师父是?”
“没有师父,靠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本秘籍,自学成才。”赵飞眼含笑意。
“天才啊!就像武侠小说里的世外高人。”林子文惊叹。
“现实往往比小说更神奇。”赵飞微笑。
“您刚才说‘结金丹’?”
“那是传说中的一个境界。”赵飞解释,“道家修炼,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我现在在‘炼神还虚’的顶峰,下一步是‘炼虚合道’,凝结金丹,踏入真正的大道之门。但这一步……难如登天。”
“有多难?”
“古籍记载,自明朝以来,五百年间,有明确记载成功结丹者还未有出现,不过我感觉秦岳道长应该到这一步了,活了三百多岁,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赵飞顿了顿,“而失败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海风忽然变强,吹乱了林子文的短发。她伸手捋了捋:“所以昆仑遗迹中可能藏有结丹的秘密,这才吸引了玄尘和黑玫瑰?”
“恐怕是的。”赵飞点头,“而且我怀疑,父亲当年追查玄尘,很可能也与此有关。”
早餐时分,军官餐厅比昨日热闹。林小雨正发挥她演讲能力,眉飞色舞地给几个年轻军官讲赵飞传奇,当然,省略了所有敏感信息。
“小雨,吃饭。”赵飞在她对面坐下。
“哦哦。”林小雨赶紧扒了两口粥,转移话题,“师父,昨晚我跟炊事班王班长学做军舰特供馒头了!他说要发三次面,每次间隔时间都有讲究,这样蒸出来的馒头在海上放三天都不硬!”
艾莎端着餐盘在赵飞身边坐下,自然地递给他一双筷子:“刚消毒过的。”
“谢谢。”赵飞接过,注意到艾莎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肩部的伤已经完全愈合,动作完全自如。
“艾莎姐今天气色真好。”林小雨眨眨眼。
“丹药的效果确实惊人。”艾莎平静地说,但耳根微微泛红。她昨晚那句“就像我对你一样”说出口后,自己都惊讶于那份勇气。作为曾经的杀手,她早已习惯了将情感深埋,可面对赵飞,那些壁垒总在不经意间瓦解。
餐后,林子文提议带众人去参观舰上的图书馆和娱乐室——这是水兵们在漫长航程中放松的地方。
舰上图书馆不大,但藏书种类丰富,从专业军事着作到通俗小说都有。林小雨兴奋地翻看一本海洋生物图鉴,艾莎则被一排外文原版小说吸引。赵飞在书架间漫步,目光扫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东亚海军史》上。
“感兴趣?”林子文走到他身边。
“想了解一下贵国的海军传统。”赵飞抽出书,随手翻开。
“我国海军历史不长,但发展很快。”林子文语气中带着自豪,“从几艘老式护卫舰起步,到现在拥有东亚最先进的驱逐舰舰队,只用了三十年。这背后是几代人的努力。”
赵飞注意到书中有一章专门介绍驱逐舰:“这型舰的设计理念很先进。”
“是的,强调区域防空、反潜和信息化作战能力。”林子文靠近一些,指着书中的剖面图,“这里,垂直发射系统可以兼容防空、反舰、对陆攻击多种导弹;这里是相控阵雷达阵列,能同时跟踪数百个目标……”
她的手指纤细但有力,指甲修剪整齐。讲解时神情专注,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赵飞听着,目光偶尔从书页移到她的侧脸。这个女人在谈论专业领域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师父!林大校!你们来看这个!”林小雨在另一边挥手,手里举着一本相册,“这里有军舰以前执行任务的照片!”
相册里是历年来的影像记录:参加联合军演、亚丁湾护航、人道主义救援……林子文出现在不少照片中,从年轻士兵逐渐成长为指挥若定的将官。
“这张是五年前,我第一次作为副舰长参与护航任务。”林子文指着一张照片,画面中她站在舰桥上,手持望远镜,海风吹起她的帽檐下的发丝,“那次我们护送了十七艘商船通过海盗活动区,拦截了三批可疑快艇。”
“很厉害。”艾莎轻声说。
“职责所在。”林子文合上相册,“其实每次任务结束后,看着商船安全通过,船员们向我们挥手致意,那种成就感才是最重要的。”
从图书馆出来,众人来到娱乐室。这里有台球桌、乒乓球台、几台游戏机和一个小小的卡拉oK设备。几个不当值的水兵正在打台球,见到林子文立刻立正敬礼。
“放松,继续玩。”林子文摆摆手,转头对赵飞说,“要试试吗?台球。”
赵飞笑了:“我不太会。”
“我教你。”林子文自然地拿起一根球杆,“在海上,这是很流行的消遣。”
她简单讲解规则和基本技法,然后俯身示范。军装衬衫勾勒出挺拔的背部线条,专注的眼神盯着母球,手腕稳定地推动球杆——“啪”,目标球应声入袋。
“漂亮!”林小雨鼓掌。
“到你了。”林子文将球杆递给赵飞。
赵飞接过,学着她的姿势俯身。这个角度,他能闻到林子文身上淡淡的清香,是某种洗漱用品的自然味道,混合着海风的咸涩。
第一杆打偏了,母球擦着目标球边缘滑过。
“手腕再放松一点,不要用力过猛。”林子文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抬手调整他的姿势,“这样,用腰部的力量带动手臂……”
她的手碰到赵飞的手背,温热而干燥。赵飞能感觉到她靠近时带来的体温,以及那份属于军人的、克制的亲近感。
第二杆,目标球清脆入袋。
“进步很快。”林子文微笑,“您学东西真的很快。”
“好老师教得好。”赵飞直起身,将球杆递还给林子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娱乐室,在深蓝色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小雨拉着艾莎去打乒乓球,狼牙在一旁观战。赵飞和林子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海景。
“这样的时刻,很难想象我们几天前还在生死搏杀。”林子文轻声说。
“动与静,战与和,本就是生命的两种状态。”赵飞说,“武者尤其需要懂得在两者间切换。一直紧绷的弦会断,一直松弛的弦发不出力。”
“很深的哲理。”林子文若有所思,“我在军校时,教官也说过类似的话:优秀的军人要知道何时该战斗,何时该休整。但真正能做到的人不多。”
“你呢?能做到吗?”
林子文沉默片刻:“说实话,很难。身为指挥官,要对下面将士负责;要对任务成败负责。很多时候,即使身体休息了,大脑还在运转,思考各种可能性、应急预案……”
“所以今早你说咖啡是‘仪式感’,其实是强迫自己每天有一个短暂的抽离时刻。”赵飞理解地说。
林子文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
“察言观色是武者的基本功。”赵飞微笑,“而且,我们有相似之处。我虽然不像你现在指挥一艘军舰,但要保护的人也不少。老街的街坊、陆氏集团的员工、小雨他们这些徒弟……每个人都是责任。”
“但您看起来比我会调节。”林子文诚实地说,“从认识您到现在,无论面对什么情况,您总是冷静从容。这种定力,我很羡慕。”
“那是因为修炼。”赵飞的声音淡然,“人生无常,唯有内心安定,才能在风雨中站稳。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句话。”
他望向窗外,海天一色,无边无际:“后来我懂了,真正的强大不是不会受伤,而是受伤后还能站起来;不是不会害怕,而是害怕后还能向前。”
林子文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敬佩、同情、好奇,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疼惜。这个男人背负着那么多,却依然能如此温和地对待世界,如此认真地活着。
“赵飞,”她第一次没有用敬称,“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也谢谢你愿意听。”赵飞转头看她,眼中是真诚的笑意,“在海上这几天,能这样聊天,很难得。”
下午,赵飞独自来到舰艉甲板。这里相对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舰体的声音。他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功课——不是修炼,而是整理思绪。
黑玫瑰与玄尘外围弟子联手,这比单独应对任何一个敌人都要麻烦。明主行事诡谲,擅长布局和心理战;玄尘一脉则掌握着古老传承,实力深不可测。两者结合,相当于现代阴谋与古老力量的融合。
昆仓山脉“轮回谷”每千年一现,如果这个周期临近,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各方势力都在为进入遗迹做准备,而自己因为父亲的关系,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需要更多的盟友。”赵飞低声自语。
沐莞琴的听风阁可以提供情报支持,卫云龙的龙云佣兵团可以负责境外行动,雷生在深城的地下网络能监控可疑动向,秦朗守护着敦煌的秘密,可能也与昆仑有关联……还有林子文代表的东亚强国军方,这是一张强大的牌。
但核心战斗,恐怕还得靠自己。云鹤道人是灵境中期,自己能够压制;如果遇到玄尘本人,或者黑玫瑰请来更厉害的高手呢?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艾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看着海面。
许久,艾莎开口:“你在想怎么对付他们。”
“嗯。”
“需要我做什么?”
赵飞转头看她。艾莎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忠诚和支持。
“你已经在做了。”赵飞温和地说,“保护好自己,提升修为,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艾莎,我不希望你为我冒险。”
“但我愿意。”艾莎说得平静却坚决,“你给了我新生,给了我救赎。我的命是你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赵飞认真地说,“艾莎,你不再是杀手,你是749局的教官,是我的朋友,是一个独立的人。你要为自己而活。”
艾莎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低下头:“我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而活。在遇到你之前,我活着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等死。”
“那就慢慢学。”赵飞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学一门新技能一样,每天进步一点。比如今天,你可以试着不去想任何任务和责任,只是享受海上的风景,怎么样?”
艾莎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海平线,尝试放松紧绷的神经。阳光温暖,海风轻柔,军舰平稳航行……确实,如果抛开一切,这一刻是美好的。
“我试试。”她轻声说。
晚餐前,赵飞被林小雨拉去参观炊事班。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炊事兵们正在准备晚餐。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见到林小雨就笑开了花。
“赵先生,您这徒弟了不得啊!”班长一边揉面一边说,“学东西快,手脚麻利,还懂得创新!今天中午那个海鲜炒面,就是她建议加点咖喱粉,结果大伙儿都说好吃!”
“班长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林小雨不好意思地说,手里却熟练地帮着切菜。
赵飞看着林小雨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她在榕树里老街也是这样,能迅速融入任何环境,用她的热情和真诚感染周围的人。这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晚餐时,林小雨特意把她参与制作的两道菜放在赵飞面前:“师父尝尝,这道是清蒸石斑鱼,我调的酱汁;这个是海鲜炒饭,加了点菠萝丁,解腻!”
赵飞每样尝了一口,点头赞许:“不错,有进步。”
“真的?”林小雨眼睛发亮,“那回榕树里我给大家做!”
餐桌上气氛温馨。狼牙说起他年轻时在特种部队的训练趣事,林子文偶尔插话,讲述海军传统和趣事。艾莎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一刻,赵飞真切地感受到,尽管前路艰难,但身边有这些人同行,便有了勇气和力量。
夜幕降临后,赵飞再次来到甲板。今夜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跨天际,万千星辰如钻石撒在黑色天鹅绒上。
林子文也上来了,递给他一杯热茶:“睡不着?”
“想看看星星。”赵飞接过,“海上的星空,比陆地上清晰得多。”
“因为没有光污染。”林子文仰头,“我每次远航,最喜欢的就是夜晚的星空。看着它们,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很渺小。”
两人并肩而立,仰望星空。许久,林子文轻声问:“赵飞,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解决了所有麻烦,找到了父亲,突破了修为的瓶颈……那时你想做什么?”
赵飞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榕树里老街,开一家武馆,不教打打杀杀,只教强身健体的基础功法。早晨教孩子们练拳,上午帮街坊处理些小事,下午在茶馆听书,晚上和朋友们吃饭喝酒。偶尔出门走走,看看这世界的山川湖海。”
“很平凡的生活。”
“很真实。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种生活是不可能长期存在的。”赵飞转头看她,“你呢?如果没有军务,你想做什么?”
林子文笑了:“我没想过那么远。从军校毕业那天起,我的生命就和军队绑在一起了。也许退休后,会找个海边小镇住下,每天看看海,读读书,养只猫……听起来很老套吧?”
“不,很好。”赵飞真诚地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向往的海。”
海风轻拂,带来夜晚的凉意。
(第二篇完,约5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