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平原的天空还是墨蓝色,一声嘹亮到足以把死人吵醒的军号,撕裂了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外训学员楼的宁静。
“呜——哇——!!”
三楼某个房间,阿里·马哈茂德像中弹一样从硬板床上弹起,脑袋“咚”地撞在上铺床板。他条件反射地去摸枕头下的刀,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身在何处。
“什么鬼声音!”他吼道,心脏狂跳。
同屋的阿曼少校已经利落地坐在床边穿袜子,面无表情:“起床号。五分钟内楼下集合,军容严整。” 他说“军容严整”几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阿里昨晚脱了扔得到处都是的衣物。
“五分钟?我还来得及撒泡尿吗?”阿里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他的多袋裤,一边企图把迷彩t恤正面从后面扯回来。
楼下空地上,陆续有人影汇聚。叶尼亚和他的副手几乎是最早到的,穿着虽旧但干净整洁的便服,站得笔直。紧接着是埃及、黎巴嫩等国的军官,大多还带着军人的本能,动作迅速。
曼哈王子殿下是最后一个……之一。他穿着丝绸睡衣,外面潦草地裹了件价值不菲的羊绒外套,在助理焦急的低语和搀扶下,睡眼惺忪地出现,脚下还趿拉着绒面拖鞋。他身后跟着同样萎靡的大户军官。
“诸位,” 负责外训管理的李中校,一个脸庞黝黑、站姿如松的中年军官,看了看表,声音穿透力十足,“第一天,五点四十分集合,应到四十七人,实到四十七人。下次,请记住时间。现在,整理着装。”
队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阿里终于把t恤穿正了,但前后还是有点歪。曼哈王子的助理试图帮他扣好外套扣子,被王子不耐烦地挥手打开。
“向左看——齐!”
一阵杂乱的挪步声。阿里抻着脖子,努力想对齐前面黎巴嫩军官的后脑勺。曼哈王子则茫然地左右看看,不知道“看齐”是什么意思。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几个简单口令,队列已经显露出巨大差异。叶尼亚等人动作标准利落,阿里和几个同样非正规出身的学员则透着别扭,曼哈王子及其随从则完全是在模仿。
李中校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队列,在阿里歪斜的衣领和曼哈王子的拖鞋上停留了半秒,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现在,环绕训练场,跑步三圈。热身。”
训练场一圈八百米。第一圈还没过半,差距就残酷地显现了。
叶尼亚、黎巴嫩的哈桑准将、埃及的军官们保持着稳健的节奏,跑在前面。他们或许不年轻,但基础体能和纪律性犹在。
阿里一开始冲得飞快,嘴里还嗷嗷叫,仿佛在甲板上冲锋。但三百米后,气息就粗重起来。“见鬼……这地上太硬了……没有海浪推着……” 阿里嘟囔。他们习惯了短促爆发和船只摇晃,对这种持久、平稳的陆地奔跑极不适应。
而曼哈王子殿下……
他坚持了大概一百五十米,就开始脸色发白,捂着侧腹,从慢跑变成快走,最后几乎是被助理半架着往前挪。他那双精美的绒面拖鞋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临时换上助理递来的运动鞋,显然也不合脚。
“殿下,您需要水吗?需要吸氧吗?” 助理焦急万分,仿佛王子不是在晨跑,而是在穿越撒哈拉沙漠。
“闭……嘴……” 曼哈王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着前面那些“土包子”居然能跑那么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恼怒。
李中校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一侧,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跑完三圈,队伍重新集合时,景象堪称惨烈。叶尼亚等人只是微微出汗,气息平稳。阿里等人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像离水的鱼。曼哈王子被扶到一边,保健医生正给他测量脉搏,助理拿着小风扇给他吹风。
“诸位,” 李中校终于开口,“体能是基础。未来二十天,每天早上如此。现在,早餐时间。七点整,教室集合,举行开训典礼。”
学院的学员食堂宽敞明亮,早餐是标准的中国军校风格:馒头、花卷、米粥、鸡蛋、数种小咸菜、牛奶。简单,但管够。
大部分学员安静地排队取餐。叶尼亚拿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找地方坐下,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
阿里拿着餐盘,眼睛放光:“这个白球是什么?这个黄条条呢?闻起来不错!” 他每样都拿了不少,堆成小山。坐下后,他咬了一大口馒头,嚼了嚼,表情有些微妙,然后掏出自己带的一包辣酱,狠狠挤了上去。“这下对味了!”
他的助手有样学样,一时间食堂角落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辛辣味。
曼哈王子殿下面对餐盘,眉头紧锁。“碳水化合物……太多了。蛋白质呢?优质脂肪呢?没有希腊酸奶吗?没有坚果和浆果吗?” 他低声问助理。
助理一脸为难,跑去跟食堂工作人员沟通。片刻后,他端回两个水煮蛋和一小碗看起来是特意准备的燕麦片。
王子殿下这才勉强坐下,用自带的银质餐具,小口小口地吃着燕麦,时不时看一眼旁边大口啃馒头蘸辣酱的阿里,眼神复杂。
“嘿,殿下!” 阿里注意到他的目光,举了举手里的馒头,“尝尝这个!加点我这个酱,保证你吃了还想跑五圈!”
曼哈王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转过了头。
七点整,阶梯教室。前方悬挂着庄严的徽章和“红海及亚丁湾地区海上安全与合作高级研讨会”的横幅。学员们按照姓名牌落座,泾渭分明:一边是军服或正装的中东北非国家军官,一边是便服甚至像阿里这样穿着随意的地方组织代表。
一位肩扛少将军衔的老教官主持典礼,简短致辞后,进入破冰环节:每位学员用一分钟自我介绍,并简要说明参会期望。
前面几位国家军官的发言中规中矩:“xx国海军中校xxx,期望学习先进的海岸监控经验。”“xx国特战部队指挥官,关注非对称威胁应对。”
轮到叶尼亚时,他起身,声音平稳:“叶尼亚,来自也门。我们长期面临空袭、封锁和复杂的地面冲突。期望学习如何建立有效的、低成本的综合防御体系,保护平民,并为真正的和平创造条件。” 他的发言务实而沉重,引起了几位同样来自冲突地区军官的微微颔首。
接着是阿里。他站起来,嗓门洪亮:“阿里·马哈茂德!索马里‘海岸卫士’!我们那地方,海里的鱼被外国船捞光,岸上的家伙想抢地盘!我来学学,怎么合法地把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请出去,顺便让我那群只知道抢船的小子们,变成像样的海岸巡逻队!” 他话语直白,带着一股野生的坦诚,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和低语。
曼哈王子殿下的自我介绍则充满了优雅(或者说矜持):“曼哈·本·阿勒萨尼。卡塔尔。我们关注地区稳定与海上通道安全。希望此次研讨能增进理解,探索符合国际规范的合作机制。” 助理在旁边同步低声翻译。
高潮出现在黎巴嫩哈桑准将自我介绍之后。
哈桑准将是一位神情冷峻的老兵,他简单介绍完自己来自黎巴嫩某支特殊部队后,目光看向叶尼亚的方向,补充了一句:“也门的朋友,如果你们去年秋天在北部边境收到的关于某些无人机过境路径的匿名预警有用的话,不用谢。那只是顺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叶尼亚明显一怔,随即,他首次在公开场合露出了一个极淡、但真实的微笑,向哈桑准将的方向微微欠身:“那份预警非常及时,避免了平民聚集区遭受袭击。一直未能正式道谢,在此补上。愿真主保佑您。”
哈桑准将摆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
这下,其他学员来了兴趣。紧接着自我介绍的一位叙利亚军官也看向叶尼亚:“关于南部油田附近那次无线电静默期的情报……”
叶尼亚点头:“收到了,已验证。多谢。”
又一位利比亚的代表嘟囔了一句:“那我们通过第三方向你们转交的那批……呃……‘医疗器材’,好用吗?”
叶尼亚面不改色:“效果显着。尤其是在对抗某些‘流行病’方面。”
阿里听得目瞪口呆,插嘴道:“哇哦!你们背地里都认识?还一起做过买卖?怎么没人跟我做生意?”
哈桑准将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马哈茂德先生,我们做的‘生意’,通常不涉及现金赎金,也不开收据。”
众人哄堂大笑,连曼哈王子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阿里也不恼,嘿嘿笑着坐下:“懂了懂了,正规军玩法。”
这个意外的“认亲环节”,瞬间打破了学员之间那层冰冷的隔阂。大家发现,尽管身份迥异,穿着天差地别,但在这片动荡的地区,很多人早已通过错综复杂、秘而不宣的渠道,有过间接甚至直接的合作与联系。他们的敌人,或者面临的威胁,时常是重叠的。
开训典礼后,是内务整理教学与练习。教官在演示如何将一床软塌塌的军被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时,学员们的表情精彩纷呈。
叶尼亚和他的副手看得极其认真,甚至拿出小本子记录步骤。对他们而言,这种极致的秩序感本身就具有吸引力。
阿里则是一脸“这有什么用”的怀疑。“我在船上,被子都是塞进睡袋筒的!叠成这样,晚上怎么钻进去?”
教官演示完毕,大家回宿舍实操。灾难开始了。
阿曼少校不愧是职业军人,虽然第一次叠,但经过几次调整,已经初具雏形。阿里则跟那床被子较上了劲,又压又掐,叠出来的东西像个发育不良的石头块。他一怒之下,差点想用水把它淋湿再定型,被少校严厉制止。
曼哈王子殿下干脆放弃了。他抱着被子,对他的助理说:“我认为保持床铺整洁就足够了。这种形式主义的技艺……” 话没说完,李中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看着他那团皱巴巴的被子。
王子殿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最后,是他的助理,在请教了教官后,满头大汗地替王子殿下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接着是个人物品摆放。阿里琳琅满目的“家当”和少校简洁有序的物品形成了惨烈对比。在阿曼少校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李中校的无声注视下,阿里不得不痛苦地把他那堆宝贝(包括炮弹壳烟灰缸)大部分塞回了行李箱,只留下几样必需品。
而曼哈王子那边,问题出在卫生间。王子殿下对那个普通的陶瓷洗脸池和水龙头表达了不满。“水流不够柔和,缺乏过滤系统。” 他吩咐助理,“联系一下,看看能否安装一个临时净化和恒温系统,品牌要指定的那个瑞士的。”
助理面有难色,但不敢违逆。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阿里耳朵里。休息间隙,他溜达到王子房间门口(门开着),探头看到那个光洁的洗脸池,大声感慨:“哇!殿下,你这洗脸池真大!都能在里面养鱼了!还要换水龙头?现在这个多好,一拧就哗哗的,跟我们的海水淡化器出水似的,得劲!”
曼哈王子看着他真诚(且吵闹)的脸,以及他身后好奇张望的那个同样粗犷的“海岸卫士”,深吸一口气,对助理摆了摆手:“……算了。入乡随俗。”
午餐时,气氛明显活络了许多。因为早上的“认亲”,叶尼亚、哈桑准将、叙利亚和利比亚的军官自然地坐在了一桌,低声交流着,内容旁人听不真切,但显然涉及某些具体的人名、地名和事件。
阿里端着堆成山的餐盘,凑到曼哈王子旁边坐下——王子的助理试图阻拦,但王子摇了摇头。
“殿下,” 阿里边啃鸡腿边说,“你们卡塔尔是不是特别有钱?港口是不是都镶金边的?”
曼哈王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尽量保持风度:“……基础设施确实比较完善。”
“那太好了!” 阿里眼睛一亮,“下次我的船……哦不,是我们‘海岸卫士’的巡逻艇,要是需要大修或者升级,能去你们那儿不?给个友情价!”
王子殿下被鸡腿噎了一下,咳嗽两声:“这个……需要遵循正规的商业和外交程序。”
“程序!对,程序!” 阿里猛点头,“我这不就来学程序了吗!等学完了,我按程序找你!”
周围几桌的学员听到这对话,都忍俊不禁。曼哈王子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但眼神里少了几分早上的距离感,多了点面对奇葩的无奈和一丝趣味。
午休时,阿里硬拉着他的阿曼少校室友,还有另外两个同样来自非国家实体的学员,在宿舍里用他那包咖啡粉泡了“战地咖啡”,边喝边吹牛,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少校虽然一脸嫌弃,但也没离开。
叶尼亚则和哈桑准将在宿舍阳台低声交谈了许久,交换着某些情报碎片,并在各自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李中校在楼下的值班室,听着各处的动静,对旁边一位教官说:“看到没?阶级还没打破,但‘圈子’开始形成了。有基于过往合作的,有基于同样处境的,还有基于……纯粹脸皮厚的。”
教官笑了笑:“那个阿里,真是个活宝。不过,他倒是把‘反霸权’写脸上了,虽然他的方式有点特别。”
“方式特别不要紧,” 李中校看着窗外,“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坐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吃着同样的饭,听着同样的号声。第一天,让他们互相看看,谁是真土豪,谁是纸老虎,谁又是泥腿子里的真豪杰。共同的敌人,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发现,彼此身上的泥和金子,没那么大区别。”
第一天,没有高深的课程,只有嘹亮的号角、酸痛的肌肉、叠不好的被子、喧闹的食堂和意想不到的“认亲”。让这群习惯了枪炮、算计的“大佬”们,先重新学会如何当一个“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