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来自省城医院、气质矜持的年轻医生。
陈华看到高凡，心头更是一堵。他知道，高凡这次根本没通过江城医院报名，而是仗着他导师的关系，直接从省里拿的名额，挤进了这场盛会。
这种背着单位搞小动作的行为，让陈华极为不齿，但对方此刻礼数周全，他也不好发作。
“主任，您也到了。路上辛苦。”高凡快步走到陈华面前，微微躬身，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
陈华压下心头的怒火，冷淡地点了点头。
高凡直起身，仿佛这才看到苏奇和宁薇一样，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带着几分同情，几分矜持，以及更多的、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幸灾乐祸。
他离开江城，跟随省城的导师徐飞鸿来到燕京，仿佛鱼入大海，那种在苏奇面前被压制的憋屈感一扫而空。
在这里，他才是那个拥有人脉、熟悉规则的“圈内人”。
“苏奇，哦不，现在该叫苏主任了。”
高凡故意看了一眼手中的议程表，随即转向身边的同伴，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夸张的音量大声说道：
“快看！我老师的发言被安排在明天上午主会场！黄金时段！”
他兴奋地指着议程手册上的名字：“报告我们省牵头的重点科研项目成果！这下要在全国出名了！”
他身旁一个省城的年轻医生立刻会意，用一种夸张的、同情的眼神看向苏奇，轻笑一声：
“哎呀，这位江城的苏主任，我看看……分会场七？最后一天下午？”
他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学术垃圾回收站’吗？专门给那些关系户凑数用的。”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怒目而视，刚要发作。
宁薇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寒，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开口的年轻医生。
高凡立刻收敛了笑容，假意呵斥了同伴一句，然后转头对陈华和苏奇解释道：
“陈主任，苏主任，你们别介意，我这朋友说话直。”
“全国大会的议程安排，确实竞争激烈。主会场都是留给院士和我们徐主任这种学科带头人的。”
“苏主任虽然技术好，但毕竟资历尚浅，能争取到一个发言机会，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这番话，看似在解围，实则字字诛心。
他在用“规则”和“资历”，来否定苏奇的技术，来强调苏奇在这个圈子里的“不入流”。
苏奇却连看都没看高凡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轻轻按住陈华那只因愤怒而颤抖的手臂。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身旁，同样眼神冰冷的宁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陈主任。”
苏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陈华和宁薇瞬间冷静下来的、绝对的自信。
“十五分钟。”
陈华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苏奇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的怒火，竟诡异地转化为一种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期待。
是的。
学术圈的打压固然恶心。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只是螳臂当车。
苏奇，是注定要掀翻旧时代的巨浪。
高凡看着苏奇那副云淡风轻、完全无视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居高临下的“下马威”，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一堵他无法撼动的、冰冷的墙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苏奇，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苏奇收回目光，再也没有看高凡一眼。平静地对陈华和宁薇说道。
“时间足够了。”
……
会场外的茶歇区。
这里是另一个战场。
没有手术刀，却同样弥漫着不见血的硝烟。
几个西装革履、佩戴着全球顶级医疗器械公司胸牌的资深销售总监聚在一起，端着精致的咖啡杯，低声交谈。
他们的目光，像最敏锐的猎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会场内的每一个“猎物”——那些能决定未来几年药品和高值耗材采购方向的大主任、大学科带头人。
“听说了吗？江城那个苏奇，被发配到‘垃圾时间’了。”
一个消息最灵通的代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
“最后一天下午，地下的七号厅。我刚去看过，那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跟流放没什么区别。”
“意料之中。”另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冷笑一声，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咖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那套东西，得罪的不是某个人，是李长庚教授他们所代表的整个‘标准化’体系。”
“一个市级医院的年轻医生，就想挑战规则？太天真了。”
“我刚在会议App上看了他的发言题目，你们猜叫什么？”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总监饶有兴致地划开手机，随即，她脸上的职业化笑容变得古怪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充满戏剧性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个标题。
“《超越金标准：基于三维动态风险预判的极限肝脏外科》。”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
“噗……极限外科？亏他想得出来！他还真敢起这个名字！”
“超越金标准？他这是公然向整个病理学界和影像学界宣战啊！这小子是疯了，还是蠢？”
金边眼镜男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哗众取宠、即将谢幕的小丑。
“这不是学术报告。”
他下了定义。
“这是一封写给整个行业的，职业生涯的自杀遗书。”
他抿了一口咖啡，用一种看待过时产品的、冰冷残酷的商业逻辑，为苏奇的未来宣判了死刑。
“我们投资的是什么？”
“是能被一万个医生学习、复制，能带动我们新一代能量平台和可吸收缝线全国销量的‘标准化’术式。”
“是李长庚教授那种，能开全国培训班，能制定行业指南，能形成千亿级产业规模的成熟技术！”
“他这个所谓的‘极限外科’，听起来就像某个艺术家的个人炫技，十年遇不到一例，就算他技术通天，能为我们带来多少利润？”
金边眼镜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毫无商业价值。”
女总监收起手机，优雅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惋惜，眼神却冰冷如霜。
“其实，这次把他按死的，还真不是李长庚教授那种老派的权威。”
她话锋一转，透露出更深层的信息。
“我听燕京这边的朋友说，是协和的张博文副主编亲自下的指示。那个张主编，跟那个高凡的导师徐飞鸿，是同门师兄弟。”
“听说，高凡他父亲的公司，和徐、张二位，一直有很深的合作。”
金边眼镜男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圈子的绞杀，那就更没希望了。”
“得罪了燕京的学术圈，又被我们资本圈判定为没有市场价值。”
他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主会场入口，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奇的结局。
“他以后的路，彻底堵死了。”
……
“苏奇！”
一个略显急切、又刻意带着惊喜的女声传来。
韩雪柔。
她今天特意化了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干练又不失妩媚的职业套裙，胸前挂着“江城电视台特派记者”的证件。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气质清冷的苏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