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她没有问“你到了”，也没有问“累不累”。
她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在向自己的导师，求证一个无法理解的神迹。
“急性间歇性卟啉病……”
“这种发病率只有十万分之一，诊断极度依赖排他性鉴别和实验室检查的罕见病……”
宁薇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奇面前，她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上面烙印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真理。
“在那种没有任何辅助检查的紧急情况下，你是怎么……第一时间就做出精准判断的？”
她引以为傲的、建立在无数数据和逻辑之上的学术世界，在苏奇这近乎预言般的诊断面前，被撞击得支离破碎。
这已经不是临床思维。
这是神启。
苏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手机屏幕上那些激烈的争论和堪称神迹的视频回放。
他只是淡淡地摘下鼻梁上那副尚不习惯的无框眼镜，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眉心。
“碰巧，知道而已。”
他的回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这句“碰巧”，却让宁薇的呼吸猛地一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华，缓缓转过身。
这位在体制内沉浮半生的老主任，此刻脸上再无一丝疲惫，眼中翻涌着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问过程。
他只看结果。
“好小子……”
陈华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他走到苏奇面前，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很沉。
仿佛要将所有的震撼、骄傲，以及那份即将踏上战场的决然，全部灌注到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人还没到会场，就先在天上，朝着首都医院的心胸外科，开了一记迎头炮！”
陈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带着无尽豪情的弧度。
“我们江城中心医院的心胸外科主任，当年就是在首都医院进修了一年，回来后，就成了我们那不可逾越的‘天花板’。”
“你倒好。”
“直接在万米高空，当着全国人民的面，给他的老师上了一课。”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在李长庚那群人即将召开的盛宴上，提前掀了他们的桌子！
陈华松开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像一个赌上了全部身家的统帅。
“也好！”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们不是在拒稿信里，说我们‘缺乏证据’，说我们的技术是‘不可复制的艺术’吗？”
陈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战意的弧度。
“那就让这一炮，当做我们递给整个燕京医疗圈的，第一份证据！”
“就让那群制定规则的老家伙们，在开会之前，先好好掂量掂量……”
“我们江城这门‘艺术’，到底有多硬！”
……
燕京。
全国肝胆外科学术年会。
这里是华夏肝胆外科领域的金字塔尖。
是制定行业标准、分配学术资源、决定话语权的，绝对权力中心。
国际会展中心主会场外，人头攒动，衣香鬓影。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古龙水味、手磨咖啡的香气，以及一种属于顶级圈层的、矜持而热烈的气氛。
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各省的学科带头人，或是背景深厚的青年才俊。
苏奇、陈华主任，以及神情专注的宁薇，刚刚完成了签到。
他们拿到了那本厚重的、象征着学术地位排序的会议议程手册。
宁薇戴着金丝眼镜，习惯性地第一时间翻开手册，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中快速滑动，寻找着苏奇的名字。
仅仅几秒钟后。
她翻页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美眸，瞬间凝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荒谬、又极度冰冷的东西。
“怎么了？”
陈华注意到了宁薇的异常。
宁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册递了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华接过，目光落在宁薇所指的位置。
【发言人：苏奇（江城中心医院）】
【时间：会议最后一天，下午四点三十分。】
【地点：分会场七（地下一层，小型多媒体报告厅）。】
陈华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比直接拒绝他们参会，还要恶劣一百倍。
这是最典型的“垃圾时间”。
在这个时间点，重要的大咖早已离场赶飞机，或者去参加各自圈子的闭门晚宴。
剩下的听众寥寥无几，要么在玩手机，要么在打瞌睡。
这是主办方用来打发关系户、应付人情、或者——
公开羞辱“异类”的保留时段。
“岂有此理！”
陈华捏着那张薄薄的议程表，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高总动用了顶级人脉才争取来的机会，他们……他们竟然敢这么糊弄！”
宁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她的声音比陈华更冷静，也更刺骨。
“陈主任，您再看分会场七的执行主席。”
陈华一愣，目光下移。
【执行主席：张博文。】
【燕京协和医院肝胆外科教授，《中华外科杂志》副主编。】
宁薇的镜片后，闪过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光。
“张博文教授，是高凡导师徐飞鸿的同门师兄。”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一个陷阱。他们不仅要把我们赶到无人问津的角落，还要让那个亲手毙掉我们论文的人，坐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地审判我们。”
轰！
宁薇冷静的分析，像一桶汽油，彻底浇在了陈华的怒火上。
他瞬间明白了。
那篇被拒的论文，那封以“缺乏可复制的标准化流程”、“理论过于激进”为由的侮辱性回信，以及这个被刻意安排的垃圾时间。
这不是学术观点的分歧。
这是一场来自体系顶端的、有预谋的、精准的——
学术绞杀。
他们不允许一个体系外的“野路子”，来挑战他们制定的规则。
“陈主任。”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语调中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高凡。
他穿着一身明显是新定制的、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参会代表的胸牌，容光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