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冢。
陈华坐在办公桌后，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仿佛浸透了他三天三夜心血的“海外专家”手术报告。
陈华没有问报告的来源，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头，用一种近乎燃烧的目光，死死盯着苏奇。
“这份手术方案，你研究了三天。”
陈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现在，告诉我实话。”
他顿了顿，整个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狮子。
“你有几成把握？”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变得粘稠而沉重。
这个问题，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死，决定着江城中心医院的未来，更决定着他陈华半生戎马，是封神还是坠崖。
苏奇迎着陈华那双燃烧的眼睛，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在完备的术前准备和团队配合下。”
苏奇的声音稳定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精密仪器校准过。
“我有九成把握，让病人活着走下手术台。”
九成。
这个数字，像一声无声的惊雷，在陈华的脑海中炸响。
对于这种被全国顶尖专家判了死刑的手术，这已经不是自信，这是神谕。
陈华与苏奇对视了足足十秒。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没有狂妄，没有侥幸，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绝对的确定。
他猛地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粉身碎骨的狠厉，仿佛按灭了自己所有的犹豫和退路。
“好！”
“我赌一次！”
陈华霍然起身，他的声音像是压抑了三天三夜的火山，轰然爆发！
“院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手术定在三天后。”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苏奇面前，说出了一句让苏奇都感到一丝意外的话。
“这台手术，肝门部肿瘤剥离和血管重建，由你来主刀。”
陈华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苏奇的肩膀上，手上的力量大得惊人。
“我，陈华，给你当第一助手。”
……
这个决定，不是一颗炸弹。
它是一颗在江城中心医院核心层引爆的，氢弹。
紧急院级会议上，当陈华宣布这个安排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全院哗然。
让一个规培医生，主刀肝胆外科的珠穆朗玛峰？
大主任亲自给他拉钩当助手？而且还是第二次当助手？这苏奇的面子真是大啊？还是真的手术好，破万法？
这不是天方夜谭，这是疯了！
角落里，刘福志的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刚刚浮现，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旁边一位普外科的副主任就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低声笑道：
“老刘，还打赌吗？”
“这次赌什么？谁给谁的宝马洗内饰？”
刘福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一下冲上脑门，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凡坐在另一侧，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笔尖应声而断，墨水在他洁白的笔记本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无法理解。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吗？
院领导在与陈华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近乎争吵的闭门会议后，最终顶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批准了手术。
手术将在三天后进行。
届时，将对院内所有副主任级别以上的核心专家团队，进行闭路直播。
……
手术室护士站。
消息传来时，尹雪正在清点器械。
她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血管钳“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那煞白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没有去议论，也没有去质疑，而是立刻转身，对身边的器械护士下达了一连串冷静到可怕的指令。
“立刻去把苏医生惯用的那几套显微器械，全部重新打包，送去高压灭菌。”
“特别是那把德国产的弹簧镊，亲自检查，确保尖端没有任何磨损。”
“再准备三套不同口径的Gore-tex人工血管，联系血库，A型Rh阳性血，预备一万毫升。”
她的信任，从来不在嘴上。
它在手术台的每一个细节里，在递出的每一把手术刀上。
……
图书馆。
宁薇正沉浸在一篇关于肝脏血流动力学的文献里。
一个年轻医生匆匆跑来，压低声音，用一种见鬼了的语气，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宁薇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紧。
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Klatskin瘤IV型根治术？苏奇主刀？
这违背了她建立的所有医学逻辑。
但紧接着，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了“苏氏暴露法”那石破天惊的诞生，闪过了李宏博父亲那张被精准预言的、致命的解剖变异图。
闪过了苏奇每一次面对绝境时，那双平静得不像人类的眼睛。
她的理性在尖叫着“不可能”，但她对苏奇的认知，却在告诉她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他，或许真的找到了那条凡人看不见的路。
宁薇缓缓合上文献，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极致担忧与盲目信赖的情绪所取代。
……
苏奇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微信群“医海无涯回头是岸”已经99+，彻底炸了。
【李有才：卧槽！！！苏神！我听说了！肝门部胆管癌IV期？！你真要主刀？！哥！你是我亲哥！我这就去庙里给你烧头香！保佑你啊！】
学霸赵砚修发来了一段冷静却充满忧虑的分析。
【赵砚修：苏奇，这个肿瘤分型，在我们省肿瘤医院都是绝对的禁区。影像我看过了，血管壁和肿瘤的界限完全消失，侵犯风险是灾难性的。你……务必谨慎。】
孙悟韬的关注点永远那么实际，像一连串的感叹号。
【孙悟韬：兄弟！牛逼炸了！！！这一票要是干成了，你不是江城的神，你是华夏的神！！全国的肝胆大佬都得排队磕头请你飞刀！！！】
【孙悟??：缺什么？！说句话！顶级的超声刀头？最新的进口能量平台？还是最贵的人工血管？你吱一声！我tm就是去抢，也给你把全套最顶级的装备搞来！必须武装到牙齿！】
苏奇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息，只是平静地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拉上窗帘，关上门，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对他而言，那场即将到来的、在别人眼中惊天动地的手术。
不过是他在模拟空间中，重复了上千次的一场，日常练习而已。
……
江城中心医院，一号手术室。
空气的密度，仿佛比平时高了十倍，粘稠、沉重，压得每个人都几近窒息。
无影灯的光芒，惨白如霜。
大主任陈华，站在属于王者的主刀位上。
苏奇，站在他的一助位，沉默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