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穿白天的职业套装，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淬了寒光的利刃。
“那份报告，是你写的。”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不是疑问，而是冰冷的陈述。
苏奇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高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字体是欧洲医学界最流行的helvetica Neue变体，行距1.15，页边距严格遵守《柳叶刀》投稿标准。但最关键的，是报告中对剥离角度的建议，精确到了0.1度，对血流动力学变化的预判，引用了三个尚未公开发表的、梅奥诊所内部的数学模型。”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苏奇，那双锐利的眼眸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告诉我，苏医生，是哪位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海外专家’，会把一份足以在世界肝胆外科领域掀起地震的报告，如此草率地，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规培医生？”
苏奇沉默依旧。
他的平静，在高岚看来，就是最确凿的答案。
高岚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惊异与炽热的情绪。
她缓缓伸出手。
“李叔叔说你是神。我不信神，我只信等价交换。”
她的手很凉，握住苏奇的手时，力度恰到好处。
但她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拇指，若有若无地，在苏奇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和暗示性的动作，是权力者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苏奇的手稳定而干燥，体温恒定，他任由她试探，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或波澜，仿佛她触碰的只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玉石。
高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松开了手。
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
卡片通体漆黑，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入手极沉，表面温润，正面只有一个用暗金色丝线蚀刻的、花体艺术字“岚”，再无他物。
“手术成功，高家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也是。”
高岚深深地看了苏奇一眼，转身，拉开车门，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苏奇看了一眼那张卡片，随手插进了裤兜，仿佛那不是一张通往权力巅峰的门票，而是一张普通的食堂饭卡。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人情，是绝对安静的时间。
他向科室请了三天假。
理由是：研究高建国病例的姑息治疗方案。
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天才终于认清现实”的、完美的借口。
……
宿舍。
门被反锁，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房间里暗无天日。
苏奇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系统，启动最高精度手术模拟，调用高建国模型。”
【警告：能量点剩余：1020点。最高精度模拟将消耗800点能量，持续时间72小时。是否确认？】
“确认。”
【时间流速调整至1:10。现实72小时，模拟空间720小时。地狱特训，开始。】
嗡——
意识被瞬间抽离，投入一片纯白的手术空间。
病人的三维模型在眼前浮现，那条0.1毫米的、隔开生与死的神之路径，被系统用刺目的金色线条高亮标出。
苏奇拿起虚拟手术刀，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当他的刀尖探入那条发丝般纤细的间隙时，手腕出现了一个仅有0.03毫米的微小颤抖。
瞬间！
门静脉外膜被划破！
没有警报，没有惨叫。只有一股温热的、猩红的液体，猛地喷溅在他的脸上，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
【模拟失败。失败原因：术者微操作失误导致大血管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
冰冷的字幕，像墓志铭一样浮现在血色视野的中央。
苏奇深吸一口气，选择“重置”。
……
第七十九次尝试。
血管分离成功。
但在进行自体血管移植重建时，吻合口缝合的最后一针，线的张力大了0.01牛顿。
血管壁出现了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撕裂。
在血流恢复冲击的瞬间，撕裂扩大！
【模拟失败。失败原因：吻合口破裂，抢救无效，死亡。】
……
第三百一十二次尝试。
手术主体部分完美完成。
但在关腹前，系统模拟了病人突发恶性心律失常的极端情况。
电击除颤、心内注射、紧急用药……
苏奇用尽了所有手段。
最终，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跳动的曲线，还是无可挽回地，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模拟失败。失败原因：并发症处理不及时，死亡。】
……
720小时。
整整三十个昼夜。
苏奇在系统空间中，亲手杀死了病人一千三百一十三次。
他经历了一千三百一十三次完整的死亡体验。
他感受过大动脉破裂时血液瞬间抽空身体的冰冷，感受过脓毒血症时五脏六腑被烈火焚烧的灼痛，感受过神经被切断时灵魂堕入无边黑暗的虚无。
他的精神被反复碾碎，重组，再碾碎，再重组。
他的操作，从最初的依赖系统高亮提示，到与系统预判完全同步。
最后，他的身体，他的肌肉，他的神经反射，已经化为了系统本身。
他的手，稳如焊死在空间中的绝对坐标。
他的刀，就是真理的延伸。
……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次模拟。
从切皮开始，到最后一针缝合结束。
行云流水。
仿佛一场属于神明的、完美的艺术表演。
【模拟成功。手术完成度：100%。综合评价：完美。】
苏奇缓缓退出系统空间。
现实世界，三天过去。
他睁开眼，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疲惫，仿佛真的不眠不休地鏖战了三十天。
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片无风无浪的、深不见底的死海。
那场手术的所有细节、所有变化、所有可能的意外，都已不再是知识或计划。
它们，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成为了他的本能。
苏奇缓缓从床上坐起，没有洗漱，没有换衣服。
他只是平静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
外科大主任办公室。
苏奇销假回来，立刻被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