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蓝天打算去南风区千家惠大市场实地走一走看一看。
只有看过之后才有发言权。
否则,下面的干部说什么就是什么,难免有些背离事实。
当然,此举也有为暗访组打掩护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四点,乔装打扮的夏蓝天带领秘书郑阳、保镖大刘开着一辆小货车来到了千家惠大市场。
夏蓝天知道,批发水果蔬菜的商贩凌晨三点就开始忙活了。
进货的蔬菜水果店老板也是如此。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不可谓不辛苦。
三人开着一辆小货车,看起来挺像进货的小贩。
只不过心细的人还是能看出来他们与众不同。
毕竟他们的双手和脸都不是在那个环境下洗礼出来的。
三人把车停在指定位置,走走停停,不断向大小商贩打听市场上有没有欺行霸市的事。
大小商贩们根本不认识他们,谁会说实话。
指不定是来试探他们口风的。
谁要是敢说实话,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夏蓝天三人也不急,一回生二回熟。
多来几次就好了。
一晃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就在他们打算在这里吃点早饭,准备回家休息一会再上班时。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冲出人群,身后四五个小青年紧追不舍。
一边追还一边大喊着什么。
转眼间,中年男人就冲到了早餐摊前。
一把抢过面案上的菜刀。
反身恶狠狠地看着追上来的四五个小青年。
那几个小青年不但不害怕,反而一脸嘲讽。
对着对讲机呼叫增援。
郑阳趁着他们对峙的时候,悄悄询问早餐摊老板,发生了什么。
早餐摊老板是一名瘦弱的中年妇女。
她低声道:“那几个小青年是魏老板的手下,专门盯着外地来送货的大车。”
“要是第一次来,还不懂规矩,肯定倒霉。”
“所有来送货的大车,第一次要向魏老板交一年的保护费。”
“一万到三万不等。”
“并且,送货的价格要按照魏老板定的价格出售给他的公司。”
“也就是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
“然后大车的货还要按照市场价出售。”
“说到底,就是魏老板啥也不干,就从每个送货的大车上抽取百分之十的利润。”
“……”
夏蓝天三人明白了,那个魏老板就是欺行霸市的恶霸。
所谓的百分之十,就是变相保护费。
郑阳又问早餐摊老板:“大市场工商管理所不管吗?辖区派出所不管吗?没人告状吗?”
早餐摊老板嗤笑一声:“蛇鼠一窝!”
“那些人只会帮助魏老板欺负商户和外地人。”
“魏老板都把他们喂饱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蛇鼠一窝。
道尽了南风区基层治理烂到根里的真相。
八年工地冤案压得死死的。
如今市井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敲诈勒索、欺行霸市。
一切都对上了。
不是群众无事生非。
更不是举报夸大其词。
是这片地方的权力、执法、市场监管,早就沦为黑恶势力的私人工具。
郑阳脸色沉得难看,压着心头怒火,不再追问半句。
身处鱼龙混杂的市场,四周全是魏老板的眼线和马仔,多说一句,都有可能暴露行踪。
司机大刘站在侧边,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他看似随意观景。
实则已经默默锁定了正在对峙的几名青年,牢牢记下每个人的样貌和动作。
场中的冲突,还在持续发酵。
被逼到早餐摊前的中年货车司机,手握菜刀,浑身紧绷。
他是外地跑长途的。
十一个小时赶路六百公里。
拉着满满一车新鲜果蔬,就想挣点养家糊口的血汗钱。
谁知道刚进市场,就被这群人拦车刁难。
开口就是两万块保护费,还要强制压价供货。
要知道,拉这一趟水果的纯利润也就四五千块钱。
车、货都是自己一手购买的。
遇到行情好的时候,损耗率低的情况下,才能赚到将近一万块钱。
一下子被敲诈两万元,换谁都无法接受。
可他此刻孤立无援,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对面四五个纹身青年,脸上没有半分忌惮,反倒满脸戏谑的凶狠。
他们常年在市场横行,拿捏透了外地司机的软肋。
出门在外,求财不求祸。
没人敢闹,没人敢拼,最后只会乖乖交钱认栽。
为首的红毛青年把玩着手里的对讲机,语气嚣张至极。
“跑啊,你接着跑啊。”
“进了千家惠的门,守不住规矩,今天就让你车货两空。”
“别拿着把刀装模作样,真敢动一下,我让你直接蹲局子!”
其余几人纷纷上前围堵,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中年司机半点退路。
周围摆摊的商户、进货的小贩,全都下意识往后躲闪。
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劝阻。
在这里生活经商的人,早就被打压得没了脾气。
告状的被报复,讲理的被欺负,维权的被打压。
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学会了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夏蓝天静静站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此次微服暗访,就是要抛开所有书面报告、抛开干部汇报,亲眼看一看最真实的民生百态。
今日所见,触目惊心。
上层的腐败,蛀空的是官场风气。
底层的官黑勾结,啃食的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活路。
毁掉的是党委政府在群众心里的所有公信力。
八年工地事故,两条壮年汉子终身残疾、家破人亡。
八年市场乱象,无数商户、外来司机被肆意压榨、吸血牟利。
同一个南风区,同一个幕后老板,同一套包庇链条。
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难怪之前所有的举报石沉大海,所有的维权无人回应。
从上到下,早已是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阵阵嘈杂的回应声。
很明显,对方的增援人马已经快到了。
早餐摊老板娘越想越怕,慌忙压低声音提醒夏蓝天三人。
“你们看着面生,又是结伴打听事,赶紧走。”
“等会儿他们人来了,见陌生面孔就盘问,惹上麻烦划不来。”
“这地方,没理可讲,也没公道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