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东河谷营地只留下值守的学生。帐篷里,陆教授还在灯下看那些照片。
淡青色的晶体碎片,在微距镜头下纤毫毕现。表面的刻痕不是随机的纹理,而是有明确规律的几何图案——重复的螺旋线、交错的圆弧、精确的角度转折。他用图像处理软件把刻痕提取出来,和记忆中的档案照片对比。
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二。
误差主要来自风化磨损。如果这些碎片是新的,相似度可能会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陆教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需要更多资料,但那些档案的保密等级极高,即使在总部,能调阅的人也不超过五个。
他打开私人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学术论坛。那是全球少数几个研究“非传统考古与异常现象”的学者私下交流的地方,用户不多,但层次很高。
他发了个匿名帖子,附上处理过的刻痕局部图(隐去了来源和背景),问有没有人见过类似图案。
发完帖子,他起身倒了杯水。帐篷外传来风声,还有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回到电脑前,刷新页面。已经有三个回复。
第一个是德国慕尼黑大学的考古学教授,回复很简单:“类似图案见于中欧新石器时代晚期祭祀遗址出土的骨片,但线条更粗糙,功能不明。”
第二个是日本京都大学的材料学研究员:“从线条精度判断,应是金属工具雕刻。自然界无法形成这种规整几何结构。年代需通过同位素测定确定。”
第三个回复让陆教授手指一顿。发帖人Id是“Echo”,没有署名机构,但论坛里都知道这个人背景很深。
“图案为能量导引符纹变体,常见于特定传统仪式器物。你照片中的碎片材质疑似‘青辉石’,一种非标准矿物,已知少量样本出现在西伯利亚、西藏及南美安第斯山脉特定区域。需警惕——此类物品往往关联未公开研究。”
青辉石。能量导引符纹。
陆教授搜索记忆库,这两个词都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学术文献中。但在某些边缘的、被质疑真实性的报告中,他依稀记得见过类似描述。
他给“Echo”发了私信:“能详细说明‘能量导引’的具体含义吗?以及,为什么需要警惕?”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他重新调出tS-07箱体的内部照片。那些玻璃容器底部,确实有一些晶体残留物,但因为锈蚀和污渍,看不清细节。
如果把箱体里的残留物,和今天拍到的碎片,都取样做成分分析……
帐篷帘子被掀开,何博士端着一碗泡面进来。
“教授,吃点东西吧。您都看了一晚上了。”
陆教授接过面,道了声谢。
何博士瞥见电脑屏幕上的刻痕照片,愣了一下:“这是……今天拍的那些碎片?”
“嗯。你觉得像什么?”
何博士仔细看了看:“不像自然结晶。线条太规整了,像是……某种微雕。但为什么要刻在这么小的碎片上?而且埋在地下?”
“也许不是碎片。”陆教授说,“也许原本是一整块,碎裂了。或者,这些碎片本身就是某种……消耗品?”
他想起tS-07箱体的铭牌上,“样本类型:x-3结晶复合体”。如果x-3就是指这种青辉石,那么箱体里那些完整的晶体,可能就是未消耗的“原材料”。
而今天拍到的碎片,则是消耗后的“残渣”。
“能量导引……”陆教授喃喃自语。如果这种晶体能导引能量,那tS-07的工作原理,可能就不是简单的机械谐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基于晶体特性的能量操控。
这样一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振动频率如此稳定,为什么能持续五十年,为什么不能轻易移动或关闭。
“教授,总部回邮件了。”何博士指着另一台电脑,“关于振动阻尼装置的调拨,批下来了,但设备要从西南基地运过来,最快也要后天中午到。”
后天中午。陆教授看了眼地震仪数据。tS-07的振动振幅还在缓慢下降,现在已经比峰值下降了百分之八。
是谁做了什么?还是它自己在调节?
“不等设备了。”他做出决定,“明天一早,我们再下钻孔。这次,我要亲自看看那个箱体的完整结构,特别是它和周围岩体的连接方式。”
“可是教授,风险……”
“风险已经存在了。”陆教授打断她,“我们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有风险。但弄清楚tS-07到底怎么运作的,是控制风险的前提。”
何博士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去准备。”
她离开后,陆教授继续盯着电脑屏幕。“Echo”的私信回复来了,很短:
“能量导引指利用特定材料\/结构引导、储存或转换未知形式的能量。相关研究因缺乏可重复实验数据,长期处于边缘地位。警惕原因:已知数个相关案例中,调查人员遭遇不明健康问题或‘意外’。建议停止深入,如需继续,务必做好电磁、辐射及生物防护。”
陆教授盯着最后那句话。健康问题?意外?
他想起档案里那句模糊的“不可预测的次级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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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福地精舍。
黄平没有睡。他坐在灵枢镜前,镜面上同时显示着十几条数据流——tS-07的振动参数、四个阵节点的能量导引效率、福地整体的灵机波动、外围感应点的异常反馈。
一切都趋于稳定。消散阵法运作良好,tS-07的负载正在被缓慢分流。四个节点的脉动强度,已经回落到正常水平。
但黄平的目光,却落在镜面角落的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曲线上。
那是福地深处,某条次要地脉的能量读数。从昨天午夜开始,这条地脉的能量流动,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扰动。
扰动周期不是27.3小时,而是更长——大约36小时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分钟,强度很低,低到黄甲寅和秦望的监测系统都没触发警报。
但黄平看到了。
他调出这条地脉的走向图。它从福地核心出发,向东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无人区,最终……消失在东河谷附近。
和tS-07的位置,有部分重叠。
黄平闭上眼睛,神识顺着这条地脉延伸出去。他“看”到了地脉能量的自然流动,也“看”到了那个周期性的扰动源头——不是tS-07,而是在它下方,更深的地方。
大约在地下五十米深处,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岩溶空腔。空腔底部,堆积着厚厚的沉积物。而在沉积物中,埋着什么东西。
东西很大,形状不规则,材质非金非石。它的表面,有和今天陆教授拍到的碎片类似的刻痕,但规模大得多,复杂得多。
而且,它在“呼吸”。每36小时,释放一次微弱的能量脉冲。
那脉冲太微弱了,微弱到只有黄平这种境界,且刻意探查时才能察觉。但它的存在本身,说明了一件事——
东河谷地下,不止有tS-07。
还有一个更古老的、更庞大的、仍在运作的东西。
黄平睁开眼,神色凝重。
他大概猜到那是什么了。很多年前,他在游历此界时,曾在一本极其冷僻的地方志里,读到过关于“罗霄山阴,有古祭坛,岁旱则鸣”的记载。当时只当是民间传说,没在意。
但如果那记载是真的……
他看向地图。东河谷的位置,在古地方志记载的“山阴”区域内。而tS-07的埋设点,很可能就是冲着那个“古祭坛”去的。
五十年前的那些研究者,也许并不知道“祭坛”的真正性质,但他们可能探测到了某种异常能量源,于是把tS-07埋在那里,试图研究或利用它。
而tS-07的持续振动,这些年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刺激着那个“祭坛”。
直到最近,福地灵机复苏,地脉活化,刺激加剧。
“祭坛”开始苏醒了。
黄平拿起电话,打给黄甲寅。
“甲寅,东河谷地下五十米左右,有一个大型岩溶空腔。我需要知道它的精确范围、结构稳定性、以及内部是否有异常能量聚集。”
电话那头,黄甲寅的声音带着困意,但立刻清醒了:“师尊,这么深的地层,我们的探测手段可能……”
“用寻龙尺结合地听术,做一次深层扫描。让秦望准备‘探地符’,必要时用。”
“探地符?师尊,那会消耗……”
“照做。”黄平语气不容置疑,“天亮前,我要初步结果。”
挂掉电话,黄平走回灵枢镜前。镜面上,那条代表次要地脉的曲线,又出现了一次微弱的扰动。
周期还是36小时,但强度比上次……增加了千分之三。
增幅很小,但确实是增加了。
黄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祭坛”,或者说,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的苏醒速度在加快。
而陆教授团队明天要再下钻孔。如果他们再做什么,可能会进一步刺激它。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阻止陆教授,还是利用他们,获取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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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黄甲寅和秦望完成了深层扫描。
结果让两人头皮发麻。
东河谷地下四十五到五十五米深处,确实存在一个巨大的岩溶空腔,水平延伸超过两百米,最宽处有三十多米。空腔底部沉积物厚度超过十米,而在沉积物中,埋着一个极其庞大的、不规则的人工结构。
结构的主要材质,扫描显示是某种“高密度硅酸盐复合体”,内部有复杂的空腔和通道。表面遍布刻痕,图案和今天陆教授拍到的碎片类似,但规模大了成千上万倍。
最关键的是,结构内部有活跃的能量流动。流动模式不是连续的,而是脉冲式的,每36小时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分钟。而最近三次脉冲,强度一次比一次高。
“这……这是什么?”秦望声音发干。
“不知道。”黄甲寅盯着扫描图,“但肯定不是现代的东西。看这些刻痕的风格,至少几百年,甚至更久。”
“它在‘呼吸’。”
“对。而且呼吸在加快。”黄甲寅调出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脉冲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一。如果按这个加速度,一个月后,强度会增加百分之三十以上。”
“会对福地有影响吗?”
“不知道。但它的位置,刚好在我们的一条次要地脉末端。如果它持续增强,可能会反向干扰地脉。”黄甲寅深吸一口气,“得报告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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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陆教授团队已经准备就绪。今天要下钻孔的是陆教授本人,他坚持要亲自下去。
安全装备检查了三遍,通讯器、摄像头、头灯、氧气面罩、应急工具包。小刘作为后备,在地面待命。
何博士最后一次确认气体检测数据:“下面氧气含量正常,没有有毒气体。但教授,今天下去最好不要动任何东西,只观察记录。”
“我知道。”陆教授调整着头盔,“今天的目标是搞清楚箱体和周围岩体的连接方式,特别是底座部分。拍清楚所有细节。”
他抓住绳索,开始下降。
摄像头实时传回画面。孔壁、灰色材料层、然后进入下方的空间。头灯光束扫过,地面裂缝比昨天更宽了,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tS-07箱体还在原处,表面锈蚀似乎更严重了一些。但那些玻璃容器,依然完好。
陆教授小心地蹲下,避免碰到裂缝边缘。他先从各个角度拍摄箱体的整体照片,然后重点拍摄底座部分。
箱体底座不是直接放在混凝土上的,而是嵌在一个金属框架里。框架有四条腿,深深扎进混凝土中,但框架和箱体之间,有某种弹性连接——看起来像是橡胶或特种塑料的垫片,不过已经老化发硬了。
他伸手轻轻触碰垫片,很脆,一碰就掉渣。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框架的一条腿旁边,发现了一条缝隙。缝隙很窄,不到一厘米宽,但深不见底。头灯照下去,能看到下面有微弱的反光,像是金属或晶体。
陆教授用便携内窥镜伸进去。摄像头显示,缝隙下方是一条垂直的、人工开凿的细管,直径大约五厘米,管壁光滑,材质不明。
细管一直向下延伸,超过内窥镜十米的探测范围,还没到底。
而在管壁的某个深度,他看到了刻痕——和昨天拍到的碎片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只是这里的刻痕是完整的、连续的,覆盖了整段管壁。
陆教授感到一阵寒意。tS-07不是独立的装置。它通过这条细管,和地下深处的东西连接着。
他收回内窥镜,调整角度,试图看清管底的状况。但光线太暗,只能模糊看到,管子最下方似乎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结构,结构表面也有刻痕。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脚下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是tS-07那种27.3赫兹的振动,而是更低频的、更深沉的脉动。像是有个巨大的心脏,在很深的地底,跳了一下。
震动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失了。
但陆教授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教授?地面监测到微弱震动,您没事吧?”通讯器里传来何博士的声音。
“我没事。”陆教授稳住呼吸,“但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tS-07连接着它。”陆教授看着那条缝隙,“这装置不是终点,只是个……接口。”
他做了决定:“我要取一点管壁的样本。很小一点,就刮些粉末。”
“教授,风险……”
“必须取。”陆教授从工具包里取出微型取样钻,“不然我们永远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他启动取样钻,钻头很小,只有铅笔芯粗细。他小心地将钻头对准管壁,避开刻痕,在空白处轻轻钻下去。
钻头碰到管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材质很硬,但还能钻动。
钻了大约三毫米深,他收回钻头,钻头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装进密封样本瓶,标记好。
就在这时,第二次震动传来。
这次更强,持续了五秒。地面裂缝簌簌落下碎屑,tS-07箱体微微晃动,玻璃容器里的液体泛起涟漪。
陆教授立刻抓住绳索:“拉我上去!”
地面开始快速收绳。在上升过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条缝隙深处,有微弱的光,一闪而逝。
像是某个沉睡的东西,被惊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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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教授回到地面时,脸色发白。
何博士递给他一杯热水:“您怎么样?”
“没事。”陆教授接过水,手有点抖,“下面……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
他把样本瓶交给何博士:“立刻分析成分。还有,调取刚才的震动数据,我要知道震源深度和强度。”
半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
管壁粉末的成分很特殊——主要成分是石英和长石,但含有异常高浓度的稀土元素,特别是铈和镧。另外,检测到微量的、未识别的有机化合物。
而震动的数据更让人不安:震源深度五十米,强度相当于里氏0.8级。波形分析显示,不是自然地震,而是“点源爆发式释放”。
“像是……某个东西,被触发了。”数据分析的学生说。
陆教授盯着数据。五十米深,正好是地质雷达扫描的极限深度以下。也就是说,下面还有东西,而且那东西是活的——至少,是能对刺激做出反应的。
他想起“Echo”的警告:“务必做好电磁、辐射及生物防护。”
生物防护?难道下面有活物?
不可能。五十米深的地下,缺乏氧气和食物,什么生物能存活几十年?
除非……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
陆教授感到一阵头痛。他知道自己可能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但现在关上,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震动,是总部发来的加密邮件。他点开,内容让他瞳孔一缩。
邮件里是tS-07项目的部分解密档案,其中提到了一个代号:“锚点计划”。
计划目标是“在特定地质异常区域建立长期监测与调节站点”。tS-07是其中第七个站点。但档案里提到,前六个站点在运行数年后,都出现了“不可解释的仪器异常”和“操作人员健康问题”,最终关闭。
只有tS-07,因为埋设地点偏远,且“初始监测数据稳定”,被批准长期运行。
档案最后有一段手写备注,字迹潦草:“锚点可能不仅是被动监测。它们可能在……喂养什么。”
喂养什么?
陆教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蔓延到全身。
他望向东河谷。晨雾正在散开,山谷在晨光中显出宁静的轮廓。
但这宁静之下,五十米深的地底,某个东西正在苏醒。
而他刚才的取样,可能给了它一个信号——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