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教授的团队进山那天，秋高气爽。两辆越野车开到不能再开的地方停下，六个人下车开始搬运设备。带队的是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带着一点江浙口音。
林薇安排的向导老周迎上去，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本地汉子，以前干过护林员。
“陆教授，一路辛苦。”老周递上准备好的地图，“按计划，咱们今天先去鹰嘴岩那边？”
陆教授接过地图看了看，点头：“对，先去布设监测点。”他看了眼老周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这两位是？”
“小陈和小李，我们公司的，帮忙搬设备，也学学东西。”老周笑呵呵地说。这是林薇安排的人，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全程陪同。
一行人往山里走。设备不轻，有地震仪、地磁探头、还有几台叫不上名字的仪器箱。小陈和小李闷头干活，不多话，但眼睛很活，该搭手的时候从不落下。
到鹰嘴岩已经是下午。那是一处突出的悬崖，岩体呈暗红色，远看真像一只鹰的喙。陆教授指挥学生在几个点位架设设备，他自己拿着个手持光谱仪，在岩壁上慢慢扫描。
老周蹲在旁边抽烟，看着这些城里来的专家忙活。他不太懂那些仪器，但在这山里转了大半辈子，对一草一木都有种本能的熟悉。他总觉得，今天的鹰嘴岩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样子变了，是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周同志，”陆教授忽然叫他，“你们平时巡山，有没有发现这一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石头特别热或者特别凉？或者，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
老周想了想：“热凉倒没注意。声音嘛……有时候晚上能听见岩缝里有风声，呜噜呜噜的，老人说是‘山叹气’。不过这两年旅游开发，人来多了，好像动静少了。”
陆教授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一处岩缝前，蹲下身，取了个小锤子，轻轻敲下一块碎石，装进密封袋。
小陈在不远处看着，悄悄用藏在口袋里的微型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
同一时间，东河谷。
陆教授团队的另外三个人在这里取样本。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博士，姓何，做事很利索。他们在河谷里选了五个采样点，取水、取土、取沉积物，每样三份，标签贴得一丝不苟。
何博士自己操作一台便携式水质分析仪，看着屏幕上的读数，眉头微皱。
“怎么了，何老师？”一个学生问。
“溶解氧含量有点高。”何博士说，“还有几种微量元素的浓度比例……不太常见。”她又测了一次，结果一样。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东河谷是典型的V型谷，两边山坡植被茂密，一条溪流从谷底流过。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山区溪谷，没什么特别的。
“把上下游三个点的水样都加测一遍。”她对学生说，“还有，土壤样本重点测有机质和微生物群落。”
她有种直觉，这地方的地质背景可能比预想的复杂。
---
南衡居里，黄平收到了小陈传回来的第一批照片和简要报告。
他一张张翻看那些岩壁、仪器、采样点的照片，目光在几处细节上停留片刻。陆教授团队的专业程度确实很高，选的点和用的方法都很到位。但他们测出来的东西，注定只会是“大自然的神奇造化”。
放下平板，黄平走到书房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地图，现在已经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他用一支红笔，在东河谷的位置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上“水样异常”四个字。
然后，他的笔尖移向鹰嘴岩。在那里，他画了一个三角形，又画了个问号。
那块岩体下，确实有点东西——不是福地的灵脉，而是很多年前，某个路过此地的修士留下的一点“印记”。年代太久，印记已经微弱到几乎消散，但终究还是有点残留。普通仪器测不出来，但如果陆教授团队的地震仪够灵敏，可能会捕捉到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震动信号。
不过没关系。那种信号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就算测到了，也只会被当成“地质构造的特殊性”记录在案。
黄平放下笔，目光落在地图另一处——黄甲寅标记的那块“有脉动的石头”。那里，他画了个红色的叉。
那东西比鹰嘴岩的印记更让他在意。不是修士的手笔，也不是自然形成，倒像是……某种“装置”。年代不好判断，但肯定不是近几年埋的。用途不明，状态也古怪，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缓慢苏醒。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黄甲寅。
“甲寅，你标记的那块石头，这两天有什么变化？”
“回师尊，脉动频率很稳定，强度也没有增加。但我和秦望在周围仔细查了一圈，又发现了三处类似的点，分布有规律，像个菱形。”
菱形分布……黄平心里一动：“位置发给我。另外，不要动它们，继续监测。如果脉动频率或强度出现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挂断电话，黄平走回地图前，根据黄甲寅发来的坐标，把那四个点标了出来。确实是菱形，边长大约五十米，中心点刚好在一处小山坳里。
他在中心点画了个五角星。
---
王启年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上刚解密的一份档案扫描件。这是他从市档案馆一个老管理员那里弄来的，1997年的文件，《关于罗霄山脉北段区域地质稳定性补充调查报告》。
报告很厚，大部分内容都是常规的地质描述。但有一页附录，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小字：“局部区域观测到类人工扰动信号，建议进一步核查。核查结果：无异常，归档。”
类人工扰动信号。
王启年把这几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1997年，那时候山里应该没什么大型工程。如果有“人工扰动”，会是什么？
他想起小李挖出来的那些地磁和电波异常记录，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末到现在。如果把这些线索连起来看，就像一条时隐时现的线，断断续续，但始终存在。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栖龙”系在攸县的投资时间线。大规模进入是在五年前，但最早的项目可以追溯到八年前——一个很小的“生态观测站”建设协议。
八年前，刚好是那份报告归档后不久。
是巧合吗？
王启年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他感觉自己像在拼一幅没有参照图的拼图，每次找到几块，都发现它们可能属于不同的区域。
手机响了，是小李打来的。
“王哥，有新情况。我查到那个陆教授的背景了——他二十年前在美国参与过一个军方资助的研究项目，内容是‘地壳震动信号的识别与解析’。后来项目停了，他就去了资源勘探公司。”
“地壳震动信号……”王启年重复这个词，“能查到具体研究内容吗？”
“查不到，涉密。但有个公开的论文摘要，提到他们试图从自然地震波里分离出‘非自然成分’。”
非自然成分。
王启年掐灭烟头：“继续盯紧陆教授团队，特别是他们采集的样本和数据。想办法搞到一份副本——花多少钱都行。”
---
山里，天色渐暗。
陆教授团队结束第一天的野外工作，回到临时营地。帐篷已经搭好，发电机嗡嗡作响，几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学生们在整理数据。
何博士把东河谷的水样分析结果拿给陆教授看。
“教授，您看这个。五个采样点，溶解氧都偏高，微量元素比例也异常。最奇怪的是微生物群落——种类比正常山区溪流少，但某些特定菌群的丰度特别高。”
陆教授戴上眼镜，仔细看着数据：“像是有选择性的富集环境。”
“对。而且不是污染，水质很干净。”何博士说，“我怀疑，这一带的地下可能有特殊的矿物层，或者水文构造比较特别。”
陆教授点点头：“明天重点做地质雷达扫描，看看浅层结构。还有，鹰嘴岩那边的初步数据出来了吗？”
“出来了。”一个学生调出屏幕，“布设的四个地震仪，都记录到了持续的微震动。频谱分析显示，主要成分是自然的地壳背景噪声，但……有个很窄的频段，信号特征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周期性太规整了。自然震动不会有这么完美的周期性。”
陆教授接过电脑，自己看了一遍频谱图。那个异常频段很弱，只比背景噪声高一点点，如果不特意做精细分析，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的周期性确实规整得不自然——每隔27.3小时，出现一次持续15分钟的增强。
27.3小时。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王启年小组报告里提到的“地热信号”周期，也是27.3小时左右。
是同一来源吗？
陆教授合上电脑，走到帐篷外。夜色中的山峦只剩下深黑的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山下的村庄。
山里藏着什么？是尚未被发现的地质奇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军方项目的最终结论：“部分区域观测到无法解释的持续信号源，建议长期监测，但暂未发现明确应用价值或威胁。”
当年的信号源，和现在的，会是同一个吗？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陆教授站了很久，直到学生叫他进去吃饭。
而在山的另一处，那块被标记的石头深处，极其微弱的脉动，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第一次，轻微地，加快了千分之一秒的频率。
黄平在南衡居的书房里，忽然抬起了头。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红色的五角星。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