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山脉的寂静被一阵细微的、有规律的嗡鸣打破。
山居地下工坊内，几台高精度3d打印机正在同时工作。它们并非打印塑料或树脂，而是在惰性气体保护下，以激光逐层熔覆着特种金属粉末。打印台上，逐渐成型的是一系列结构极其复杂、充满流线型和蜂窝状内构的微型零件。
黄平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温度、层厚、应力分布、材料相变……这些零件，是他为下一阶段“知识渗透”准备的“教具”与“样品”。
一部分零件将被组装成一个高度集成化的“微型四轴飞行器”骨架，大小不过巴掌，主体采用轻质钛合金与碳纤维复合材料，内部预留了安装微型电机、飞控、传感器和微型高能电池的空间——当然，最终成品会拆除所有电子部分，只留下机械结构和部分“装饰性”外壳，作为“上古精巧飞行傀儡残骸（仿）”推出。
另一部分，则是几套微缩的、演示不同机械原理的联动机构模型：一套精确的钟表擒纵机构（展示精密计时与能量释放控制），一套斯特林发动机的热力学循环演示模型（极小化，仅展示活塞与加热\/冷却腔的机械联动），以及一套基于形状记忆合金的、可随温度变化而自动弯曲展开的“仿生花”骨架。
这些，已经超越了之前简单的杠杆滑轮，触及了更精密的机械设计、能量转换甚至初步的自动控制概念。
“韩老的消化能力比预期强，玄磬需要更高层次的理论刺激……是时候引入‘系统’与‘控制’的雏形概念了。”黄平心念微动，调出一份新的文档，标题是《海客遗珍·机巧精微篇（构想）》。内容将以极其晦涩、残缺的方式，引入“反馈”、“循环”、“能量形式转换”等核心思想，并配以这些精密模型作为“物证”。
同时，另一组打印机正在处理一批特殊的“矿石”。那是他从青云界“金石轩”等处收购来的、蕴含微弱特殊灵光或奇特结构的石头。此刻，这些石头正被最精密的工业ct和激光光谱仪反复扫描，内部结构被数字化重构，分析其光学、声学、电磁学特性。其中几块具有天然光子晶体雏形或特殊声学共振结构的，被重点标记。
“反向贸易的价值评估数据库正在充实。下一步，可以尝试小批量引入最具‘科研观赏性’的样本，通过顾倾城可能接触到的高端‘收藏家’或‘研究者’渠道，进行试探性变现。”黄平记录下分析结果，“同时，韩老收集的生物样本也需要建立类似的数据库。”
工坊的自动门滑开，一台履带式微型机器人送来了一个密封箱。里面是黄平通过加密渠道订购的几件特殊物品：一台经过深度改装、外壳换成复古黄铜与木质的“机械式模拟计算机”模型（仅能进行极简单的加减和函数模拟，但足够震撼），一套微缩的蒸汽机模型（带锅炉、活塞、连杆，可实际用酒精灯驱动演示），以及一批经过做旧处理、刻有古怪刻度与符号的“精密测量仪表”空壳（内部电子元件已移除，只留表盘和指针机械结构）。
这些物品，将和3d打印的精密零件一起，构成下一轮投向修仙界的“重磅炸弹”——不是武器，而是观念的震撼弹。它们旨在无声地宣告：存在过这样一种文明，他们不依赖灵力，仅凭对物质规律的极致探索与运用，便能创造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精密造物。
而这，只是黄平为青云界准备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在书房的电脑上，正撰写着几份风格迥异的“手稿”。
一份是《异域方士药石新解（臆测）》，里面用半文半白、夹杂大量臆测和错误的笔法，“记载”了几种海外方士对常见草药的特殊炮制方法（部分借鉴了现代药物萃取和提纯的思路），以及几种“矿物入药”的离奇配方（实则是几种简单无机化合物的制备与性质描述，包装成炼丹术语言）。
一份是《海客星象舆图杂说（残）》，在常见的星宿分野说中，夹杂了基于简单球面几何和天文观测推算季节、方位的“异法”，并含糊提及“地圆如丸”、“星海无垠”等概念，配以几张用现代天文软件渲染后、再手工摹绘的复古风格星图与“想象”的海外舆图。
还有一份是《匠作营造异法录》，记载了“海外巨匠”运用“三角形稳定性”、“拱形承重”、“预制构件”等理念建造大型建筑、桥梁的传闻，并附有极其简略的示意图。
这些手稿，黄平不打算直接通过顾倾城交给玄磬。它们太“散”，太“偏”，甚至有些“荒谬”，不符合玄磬目前专注的“器道物理”主线。但它们自有其用处。
他准备将这些手稿，连同一些无关紧要但新奇的小玩意儿（如一个永动球摆件、几面哈哈镜、一套七巧板），打包成一个“海客杂货箱”，通过百宝斋的渠道，以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出售给那些对海外奇闻感兴趣的低阶修士、附庸风雅的凡俗富户、或者宗门内负责典籍整理的文职人员。
这些“种子”会更加分散，更加随机，发芽的时间也更不确定。但它们一旦发芽，可能会在炼丹、堪舆、营造等完全不同的领域，带来意想不到的微小扰动。黄平很好奇，这些来自现代知识体系边角料的碎片，落入修仙界庞杂的知识土壤中，最终会开出怎样奇异的花。
将所有物品准备妥当，进行最后的检查与包装，又花去了黄平两天时间。
当他再次站到那面仿古铜镜前时，身后山居别墅的仓库里，已经堆放了足够进行数次中等规模贸易的“异界商品”。而他的意识中，那张无形的网络图，也更新了更多的连线与待验证的节点。
镜光流转，身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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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界，药园茅屋。
黄平没有直接去坊市。他先取出顾倾城之前给的“护身玉符”挂在腰间显眼处，又将修为模拟稳定在炼气三层初期——一个经过数月“努力”和“资源”堆砌后，勉强可以达到的、不算太惹眼但已脱离最底层的水平。
然后，他激发了那张千里传音符。
片刻后，符纸传来顾倾城的回应，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黄师弟，可是准备好了？内务堂李执事那边已打过招呼，今日午后恰有空闲。另外，你清单上所列的部分物品，我已寻到一些，可一并来取。”
午后，黄平准时出现在百宝斋。顾倾城已等在门口，今日她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浅蓝色宗门常服，显得干练而清爽。
“师弟随我来。”她没有过多寒暄，领着黄平穿过坊市，来到青云门对外事务区域的一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一位面相圆润、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中年修士坐在案后，正是内务堂的李执事。
“李师叔，这位便是外门药园的黄平师弟。”顾倾城引见道，“黄师弟修为勤勉，做事稳妥，只是药园产出有限，故想接些任务贴补修行。”
李执事目光在黄平身上一扫，炼气三层的修为、朴素的衣着、腰间那枚质地不错的护身玉符（显然是顾倾城或她背后之人的手笔）尽收眼底。他点点头，态度还算温和：“嗯，既是顾师侄引荐，想必可靠。现下正好有几桩差事。”
他取出一卷玉简，神识注入，空中浮现出几行光影文字：
“一、巡视山门东侧‘青霞谷’外围三十里，记录是否有妖兽异常聚集或灵植异常枯萎迹象，为期十日，每日报酬五枚下品灵石。”
“二、护送一批低阶‘止血散’、‘回气丸’至两百里外的‘黑山镇’驻守弟子处，往返约五日，报酬四十枚下品灵石。”
“三、协助整理外门‘藏简阁’一层部分陈旧玉简与书册，清点造册，为期十五日，每日报酬三枚下品灵石，可阅览一层非秘传典籍。”
任务都不难，风险极低，报酬也确是“尚可”。尤其第三个整理书简的任务，几乎等于送灵石还附带阅读权限，显然是顾倾城特意争取来的。
黄平露出思索状，随即拱手道：“多谢李师叔。弟子愿接取整理书简之务，亦可兼顾青霞谷巡视。”他选择了最安全、最不引人注目，且能接触宗门典籍的任务组合。
李执事看了顾倾城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可。整理书简，明日起即可上工。青霞谷巡视，需等书简任务完成后。这是你的临时身份牌和任务卷轴。”他递给黄平一面木牌和一份纸质文书。
手续办妥，顾倾城又塞给李执事一个小布袋（显然装有“茶水费”），便领着黄平告辞。
出了偏殿，顾倾城才低声道：“整理书简虽枯燥，却是个清净差事，也能多看看书。那李执事收了好处，不会为难你。青霞谷巡视更是走个过场，那地方几十年没出过像样的妖兽了。”她顿了顿，“你要的那些偏门东西，我找到几样，已放在静室。另外，师叔托我传话，他近日闭关，尝试炼制一件结合‘透镜聚光’与‘符文导引’的法器，颇有进展，出关后或许想与师弟一叙。”
黄平一一谢过。回到百宝斋静室，他看到了顾倾城收集来的物品：一块内部有天然螺旋纹理、在暗处发出微弱乳白荧光的“月光石”；几株品相完整、药性被锁存得很好的“宁神花”干品；一卷残破的兽皮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些古怪的山川符号和疑似海外岛屿的轮廓；还有几片记载着民间传说和奇闻怪谈的竹简。
东西不多，但品质不错，尤其是那块“月光石”和残破海图，显然花了些心思。黄平支付了灵石，又将那个装着“海客杂货箱”的大包裹交给顾倾城，说明了里面是些“不成体系的杂书和小玩意儿”，让她看着处理。
接着，他取出了为玄磬准备的“进阶知识包”——装有微型飞行器骨架、斯特林发动机模型、擒纵机构模型和《机巧精微篇（构想）》手稿的密封铜箱，以及为韩老准备的“大礼包”——包含工具套装、蜗轮减速器实物、缓冲材料、连杆凸轮图稿，以及那台“机械式模拟计算机”模型（对韩老而言，这无疑是神器）。
顾倾城看到给玄磬的铜箱时，神色更加郑重。而看到那台结构复杂、充满黄铜齿轮和刻度盘的“计算机”模型时，即使以她的见识，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是‘海客遗物’？”
“似是某种用于计算的辅助器械，原理不明。”黄平回答得模棱两可。
“此物若被师叔看到……”顾倾城想象了一下玄磬师叔见到这东西可能的状态，摇了摇头，小心收好。“韩师伯（她对韩老的尊称）那边，我派人送去。师弟放心。”
离开百宝斋，黄平没有再去千机阁。他知道，韩老收到东西后，恐怕接下来半个月都会沉浸在新的机械世界里，暂时没空见人。
他径直回到药园，开始为明天的“新工作”做准备。整理书简，听起来无聊，却是一个光明正大浏览青云门基础藏书、了解此界历史、人文、地理、乃至各种偏门知识的绝佳机会。他需要借此机会，为自己脑海中那个关于此界的“文明数据库”填充更多细节。
同时，这也是一个极好的“观察窗口”。外门藏简阁来往的多是低阶弟子，从他们的言谈、借阅倾向、甚至对任务的态度中，可以窥见宗门底层的生态与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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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黄平准时来到外门藏简阁。
这是一栋三层木石结构的老旧建筑，飞檐翘角，古意盎然，但灵气稀薄，显然不受重视。管理此处的是一位炼气六层、须发皆白、终日醉醺醺的孙姓老执事。见到黄平的任务卷轴和身份牌，老孙头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堆满灰尘的一楼西侧角落：“那儿，三千卷陈年玉简和杂书，分类已乱，清点出来，按‘功法基础’、‘山川风物’、‘杂记异闻’、‘丹器初解’、‘宗门律令旧档’五类重新归置。玉简检查是否有破损失灵，书册防虫。架子自己擦。每日工作四个时辰，完了来我这按个印。”
交代完，老孙头便抱着酒葫芦，歪在门口的竹椅上打起了瞌睡。
黄平看着那堆积如山、蒙尘已久的简牍书册，面色平静。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挽起袖子，开始工作。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精准。除尘、检查、分类、上架……一丝不苟。同时，他的神识如同最灵敏的扫描仪，掠过每一片玉简、每一页纸张的内容。不需要深入阅读，只需捕捉标题、关键词、大致内容倾向。
海量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被快速分类、归档：
《青云吐纳法详解（炼气篇）》、《五行基础法术概要》、《东域妖兽图鉴（低阶）》、《云岭山脉灵植分布略考》、《大乾王朝风物志》、《海外诸岛传闻辑录》、《低阶符箓绘制心得（某弟子手札）》、《炼器材料辨识入门》、《宗门历年大比记录（残缺）》、《某筑基师叔游历笔记（碎片）》、《民间俚俗怪谈汇编》……
五花八门，包罗万象。虽然都是最基础、最粗浅，甚至很多是过时或错误的信息，但对于构建一个文明的基础认知模型而言，却是不可或缺的砖石。
黄平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清理着历史的尘埃，同时也拼凑着这个修仙世界的底层面貌。他看到了修炼体系的严谨与僵化，看到了世俗王朝与修仙宗门的共生与隔阂，看到了底层修士为资源挣扎的琐碎记录，也看到了那些淹没在故纸堆中、早已无人问津的奇思妙想或失败尝试。
偶尔，会有其他外门弟子进来，借阅或归还一些最基础的功法玉简。他们大多行色匆匆，对在角落默默整理书简的黄平视而不见，或顶多投来一丝怜悯或漠然的目光——整理这种陈旧破烂，是最没“前途”的杂役之一。
黄平乐于被忽视。他一边工作，一边听着那些弟子的零星交谈：
“……王师兄这次下山，听说捡到一块古怪铁片，硬得很，正在找韩师伯鉴定呢……”
“……百宝斋最近好像新到一批海外镜子，亮得吓人，就是贵……”
“……听说了吗？炼器堂的玄磬师叔祖好像在研究什么新玩意，把几个帮忙的师兄折腾得够呛……”
“……内门小比又要开始了，这次不知道谁能拿到那枚‘筑基丹’的奖励……”
“……后山药园那个叫黄平的，好像运气不错，居然攀上了百宝斋顾师姐的关系，还接了藏简阁的活儿……”
细碎的对话，如同拼图的碎片，与他神识扫描到的信息，以及他自己推动的波纹，隐隐重合。他看到了自己撒下的“种子”正在更广阔的范围内，产生着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扰动。
日复一日，黄平在藏简阁的尘埃与故纸堆中，安静地工作着，观察着。
他的修为，在“合理”地缓慢提升。他整理书简的态度，严谨到让偶尔醒来的老孙头都啧啧称奇。他与百宝斋顾倾城“关系不错”的消息，也在小范围内悄然流传，为他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名为“略有依仗”的模糊色彩。
这一切，都完美地融入了外门弟子复杂而现实的生态之中，毫不突兀。
十五日整理期结束，黄平领到了四十五枚下品灵石的报酬，以及老孙头一句难得的“小子不错，活儿干得利索”。他归还了身份牌，带着满脑子新填充的、关于此界底层细节的海量数据，平静地离开了藏简阁。
接下来，是同样为期十日的青霞谷巡视。这更是一个形式大于内容的差事。黄平每日花上两个时辰，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用任务配发的简陋玉符记录下“一切正常”，便返回药园，继续他的研究、推演，以及为下一次两界穿梭做准备。
在他平静履行这些微不足道的宗门任务时，他播下的种子，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蔓延。
炼器堂地火静室内，玄磬道人面对着那具精巧无比、充满异域美感的微型飞行器骨架和斯特林发动机模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震撼。那本《机巧精微篇（构想）》中晦涩的“系统”、“反馈”、“能量形态链式转换”等词句，在他脑中轰鸣。《光影篇补遗》中关于“光波动说”的零星描述，与眼前这些超越想象的精密机械相结合，正在他固有的炼器世界观上，凿开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千机阁后院，韩老抱着那台“机械式模拟计算机”，如同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涕泪横流。他勉强看懂了随附的、极其简略的“齿轮运算原理”说明，再结合连杆凸轮图稿和手中的实物工具，一个全新的、名为“自动机关算术”的领域，仿佛在他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他改造“破石傀儡”的计划被彻底抛在脑后，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更加癫狂、也更加专注的研究状态。
百宝斋内，那个“海客杂货箱”被一位喜好猎奇的宗门长老之子以不菲的价格买走，其中的《异域方士药石新解》几经辗转，落入了门内一位郁郁不得志、喜好钻营偏方的炼丹学徒手中。而《海客星象舆图杂说》则被一位负责宗门历法核算的老修士偶然看到，其中“地圆如丸”的怪谈和那张精度远超寻常的星图，让他皱起了眉头，却又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自己观测星象的法器，对比推演……
无声的渗透，如同最细微的孢子，随风飘散，落入不同的土壤，等待着或许永不会到来，或许会改变一切的萌发时刻。
而这一切的源头，此刻正结束了一天的巡视，回到药园茅屋。
黄平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就着油灯，在一本新的线装册子上记录着今日的“观察日志”：
“日期：青云历xxxx年x月x日。任务：青霞谷巡视第三日，无异常。坊间传闻：百宝斋海外镜话题度下降；韩老闭关不见客；炼器堂有低阶弟子议论玄磬师叔新法器耗材甚巨；藏简阁孙执事提及‘海客杂货箱’已售出……宗门底层信息流活跃度稳定，对‘异界因子’反馈存在延迟与衰减，符合模型预期……”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抬起头，油灯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仿佛映照着两个世界无数交织的、无声蔓延的丝线。
渗透在继续。
而他，仍是那个最耐心、最冷静的观察者与编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