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酒吧总是热闹的,哪怕是已经入夜,这里依然灯红酒绿,不仅仅是因为船舶进港时大多是下午以及傍晚,水手们吃完饭自然需要来这里消遣一下。
还是因为总有水手需要用一点酒精来为自己那紧张的神经按按摩。
而此刻的小酒吧之中,唯一的主角便是那些带着战利品满载而归的家伙们,两枚比人类的犬齿略微尖锐,看起来有点像是狼牙的牙齿被丢入了一只空酒杯之中。
随后填充满那剩下的空挡,将骨质牙齿和玻璃碰撞所产生的清脆声响压制住的,则是一股散着小麦成熟时金色的烈酒。
这是水手们平常时候根本不舍得喝,甚至于被那满是油腻吧台后的酒保,戏称为老板私人收藏的高档烈酒勇敢者。
“人鱼的牙齿,知道吗,那船上一船都是,这样一对,嗝~,就比得上跑上几趟船了。”
手握着酒杯的水手努力的压着自己的脑袋,此刻他的视线有一些微微的旋转,但是这没有什么大碍,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保持着这个状态的。
毕竟,没喝醉的水手也没有什么力气,这话是他们船长说的,就是上了船,平常时候喝的东西也是掺了酒的水,不能喝酒的水手,就和不能抽烟的马车夫一样招笑。
人群立刻围在了这水手的身边,其中不少的视线都死死地盯着那一对在金色的酒液里面沉沉浮浮的人鱼牙齿。
“这东西能泡水喝?”
靠得最近的那个水手率先发问,说实在话的,他挺眼红的,毕竟看那艘船上面运下来的东西,一筐筐的,他们这些水手早就知道那东西的价格了。
既然他们选择在无风期到这里来猫着,自然是准备吃那一单大生意饭的,只是让他们比较担心的是不久前那一单生意完成之后,那一群或是闭口不谈经过,或是给出了一个并不美妙情况的水手们。
此刻他们对于这些东西的关注度那可是一点都不低,大家都希望知道这笔钱到底还能不能赚,而不巧的是,陆路虽然慢,但是七天多的时间,也足够将信息给送过来了。
有人说这条路跑不得,有人又讲有人利用这条路赚到了大钱,说实在话的,大家现在都是一头的雾水,众说纷纭,此刻有人愿意透露点一手的消息,大家自然愿意围着听。
正在吧台里面擦着杯子的老板,环顾四周那逐渐围起来的人,随后他的视线便对上了面前那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己的水手。
这里不只有一间酒吧,显而易见的,这家伙是准备拿手上的故事换个一醉方休的通宵了。
老板看着那杯绝不算便宜的烈酒,又环顾四周围上来的水手,最后也只能咬了咬牙,摆了摆手,然后立刻便引来了周围水手们的欢呼和举杯。
“不知道,但是反正那些法师老爷们在高价收购,那么一定是个好东西,好东西喝就是了,说不定明天早上我也能长出来一对鱼鳃,到时候就可以在水下面呼吸了。”
“喝不死你个老不死的……”
听着老水手那滚刀肉一般的发言,酒馆内的气氛终于被热络了起来,只是除开那些水手们之外,还有人也在留意着那个正在绘声绘色的讲述着自己是如何一个人干掉了两只人鱼战士的水手。
那是一个略显消瘦的青年,看起来有一些营养不良,整个人带着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脆弱感,周围的水手们虽然听着那故事,但是却也没有忘记这个青年。
就见一个膀大腰圆,胳膊肘之上还带着一块蜘蛛网图案刺青的水手,在青年路过时猛地拍了一下那青年的屁股,在对方一个踉跄并满脸窘迫的看回来后,立刻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态度挑衅式的询问道。
“喂小子,你也走过那条航路,看没看见美人鱼啊,是不是美人鱼给你唱傻了,这才说那路上全是风暴。
人家施法者老爷就应该把你们的舌头都给拔掉,让你们造谣。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去码头那边登船回去,还是你准备继续在这里当酒保攒钱,喂,这小子一天能攒多少钱啊。”
这水手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英雄故事,在感受到周围的视线开始向自己聚集之后,享受着这股支配弱者掌控感的他,立刻举起了手,高声向着那边刚刚在吧台上售出了两杯黑啤的老板叫喊道。
“一天两枚铜子。”
“哦,可怜的小子,你这要攒够回家的钱还要多久啊,要不然卖个屁股吧,我听说有些赶车的人就好这口,你这还算有点子姿色……”
就在周围的嘲笑声愈演愈烈,那青年微微握紧了手掌,嘴角颤抖着就想要动手的瞬间,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刀被插在了桌面之上。
那是一个裹在厚重披风之中的中年人,他微微拨动自己的衣摆,在那下面的是几条被卷起来的人鱼鳞片。
即使在此刻酒馆这颇为昏暗的灯光之下,人们一样能看见那闪烁着靓丽光彩的鳞片,这东西听说是比人鱼牙齿更加紧俏的货物。
男人将那柄插在桌上的华丽短刀拔出,随后转身坐回了后面的角落,只是周围的人声却弱了一截,水手们都是敬畏强者的。
拿着一对人鱼牙齿的不一定是独自干掉了一条人鱼,也有可能是屠宰的时候比较卖力,亦或者是捡了漏的好运小子。
但是能在腰间戴上一圈鱼鳞的狠人,这一定是动手了的战士。
“一份牛排,七分熟,加土豆和胡萝卜,不要酱汁,来点干辣子。”
坐下的男人点了餐,那老板则是立刻点头应下,也不管店里面入夜之后不点火的规矩了,赶快叫来厨子去备餐。
这餐食不算是什么费事的东西,还未等到那个用人鱼牙齿泡酒喝的水手讲完自己是如何活剥人鱼皮的,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浓郁肉香的饭菜,便被放在了老人的面前,除此之外还有一杯啤酒。
“老板说送您的。”
送来盘子的青年用那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依然带着余温的手指,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开了家的自己居然没有驰骋在海面上,反而在这里成为了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
只是他真的不敢再踏上那摇摆着的船舶了,那种时刻会死亡的感觉,让他终生难忘。
青年放下了盘子,随后转身看了一圈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的家伙们。
这群家伙对他总是带着一种没来由恶意的,要么起哄,要么给他起外号,现在反而在这位客人的身边最为安心。
“人鱼长什么样?”
虽然身体在微微发抖,大脑也因为回忆起海洋而开始起了些许的眩晕,就像是迪尔还未从那汹涌的海浪之中出来一样,但是青年依然忍不住的想要询问,想要知道。
“人身,鱼尾,很丑,而且一股鱼腥味,力气很大,但是用刀一戳也会死。”
那水手将肉排切割为条状,随后先是嚼了半截子的干辣椒,随后直接将那手指粗细的肉条整个吞下,就像是要将自己给噎死一样。
咽下了肉条的水手突然转头看向了那边的看向自己的迪尔,随后微微伏低了身体,活像是一头发现了猎物,随后便开始匍匐接近,就准备猛地从草丛之中跃起,然后撕开猎物喉咙的猎豹。
“你想要登船。”
“不,我不想,要不然也不会留在这里,您不懂,我们当时遇到的根本不是正常的风。”
“我知道,狂风暴雨,整个海面就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它们会攀附在船只的表面,活像是一头发了情的公牛一样,呸!”
吃着牛排的水手将嘴中那辣椒的尾柄吐掉,那上面还带着一股肉腥味,因此还未落地,地上就涌来了一阵的悉悉索索声,两条毛色杂乱,甚至还带着点斑秃的土狗争抢着这股肉腥味,瞬间便扭作了一团。
周围的水手们立刻开始围观了起来,甚至还有人上脚去将其中一条中间落败,想要逃离的小狗给踹回去继续争斗。
两条狗撞在一起,随后呜咽着四散开来,顿时让周围那几个想要看热闹的水手顿感无趣。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你吗?”
在吞咽又一条条状牛排的间隙里,水手用他带着沟壑的手掌敲了敲桌子,在拿面前这赠送的啤酒顺了顺之后,便转头询问道。
只是还不等那名叫迪尔的青年开口回答,也不等周围的水手们起哄,他就回答了自己的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在害怕,害怕未知,害怕无法掌控的东西,害怕大海,害怕你所带来的那个恐怖的消息,害怕自己会因此而害怕大海。
所以留在这里的你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即使肉体离开了,你的灵魂也会永远的留在这里。
每个晚上,当你从午夜之中惊醒的时候,都会回到这里,亦或者是回到那个翻滚的海面之上,你不战胜它,它就会溺毙你。”
水手沾着油的手指停在了迪尔的额头之前,在点了点他的眉心之后便快速的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