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的冬天,在几场断断续续的雪中走向尾声。年终的各项考核、总结、会议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终于,在春节前一周,市政府大楼里的节奏稍稍放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年节气息,尽管这气息在尚未完全消散的肃杀氛围中显得颇为稀薄。
唐宁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春节期间安全生产部署的文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他未曾料到的人——黄雪琪。
信息很简短:“唐宁,过年回京城吗?如果有空……见一面吧。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握着手机,唐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黄雪琪,表姐,那个在嘉慕宾馆混乱一夜后,用冰封般的疏离将他推开,此后便几乎音讯全无的女人。
她主动约见,想“说清楚”?说什么?那不堪回首的荒唐?还是……别的?
他盯着那条信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宾馆套房朦胧的光线,浓烈的酒气,纠缠的体温,以及次日清晨她那双空洞、羞愤、最终化为冰封疏离的眼睛。
还有白慕雅……那场始于“饯行”终于混乱的纠葛,似乎也随着李国华的倒台、冯啸吟的自首、周国梁的离开,而被掩埋在了金川剧烈变迁的尘土之下,无人再提。
但这些,真的能过去吗?它们像埋藏在心底的暗伤,平时被繁忙和压力掩盖,一旦触碰,依旧隐隐作痛,甚至可能化脓。
他沉默良久,直到暮色完全吞没窗外的世界。最终,他回复了三个字:“好。时间?”
几乎是立刻,黄雪琪回了过来:“除夕前一天下午,三点,老地方,雅茗轩茶室,二楼听雨阁。”
“老地方”。那是他们姐弟俩以前在省城时常去聊天的地方,清静,雅致。她选择那里,或许是想找回一点过去的、单纯的姐弟情谊作为底色?还是仅仅因为那里足够私密?
唐宁没有再多问,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弥漫。有对过往的沉重,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说清楚”本身所带来的某种解脱的隐约期待。
春节前夕的省城,街道张灯结彩,人流熙攘,节日的热闹冲淡了冬日的萧瑟。
唐宁将公务车留在金川,自己搭乘高铁返回。没有通知任何人接站,他像个普通的归家游子,拖着简单的行李,融入了车站川流不息的人群。
下午三点,他准时踏入了“雅茗轩”。茶室依旧保持着古雅的格调,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走上二楼,推开“听雨阁”的包厢门,黄雪琪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化了淡妆,看上去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但气色还好。
见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冰封和愤怒,但也绝非往日的亲昵,更像是一种经历过暴风雨后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平和。
唐宁脱下外套挂好,在她对面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摆好茶具,泡上一壶上好的普洱,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茶壶中升腾起的袅袅白汽。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黄雪琪打破了沉默。她端起小巧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
“金川……现在很不容易吧?”她问,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嗯,百废待兴。”唐宁也端起茶杯,“一步一步来。”
“你做得不错。”黄雅琪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感慨,“比我……比很多人想象得都要好。听说,你提名市长的时候,省里争议不小,但还是通过了。这说明,上面是认可你的。”
“压力更大。”唐宁实话实说。
又是一阵沉默。茶香氤氲,却化不开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我今天约你,不是来谈工作的。”黄雅琪放下茶杯,终于切入正题,目光变得直接而坦诚,“那件事……嘉慕宾馆那晚,还有之前……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混乱。”
她用了“混乱”这个词。唐宁的心微微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那段时间,我很乱。”黄雅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慕雅……她一直喜欢你,我知道。但她那种方式……太极端。而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喝了酒,可能是……嫉妒?或者是不甘心?说不清楚。”
她自嘲地笑了笑:“总之,事情发生了,很荒唐,很错误。那之后,我躲着你,用那种态度对你,不是因为恨你,更多的是……羞耻,对自己的羞耻,还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抬起头,直视着唐宁的眼睛:唐宁,你是我的表弟。那件事,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了分寸,越了界。我不该……让你承受那些混乱和压力。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她说得很艰难,但很清晰。
唐宁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想到,黄雪琪会如此直接地道歉,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有错”,想说“都过去了”,但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姐……”他最终只喊出这一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听我说完。”黄雪琪摆了摆手,“这件事,该翻篇了。不是忘记,而是……把它放在该放的位置。我们不能让那场荒唐,毁了我们二十多年的姐弟情分,更不能让它成为我们各自往前走的心魔。你现在的路,很难,也很重要,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牵扯精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至于慕雅……她后来找过我一次,也说了类似的话。她说她错了,用错了方式,差点毁了你,也毁了我们。她离开了省城,去了南方,说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她让我转告你……对不起,还有,祝你一切顺利。”
白慕雅也道歉了,并且选择了离开。唐宁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那个如同火焰般炽热、也曾带来灼伤的女子,最终以这种方式,退出了他的生活。
“我今天说这些,一是想把该说的话说开,解开这个结。”黄雪琪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唐宁,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姐姐”的暖意和担忧:“唐宁,金川不是终点,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但无论如何,记得照顾好自己。有些担子,该放的时候也要学会放一放。”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似乎都已明朗。道歉,谅解,划清界限,回归本位。这或许就是成年人处理复杂情感和错误最理智,也最无奈的方式。
唐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是姐弟。”
黄雅琪也举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仿佛为一段混乱的过往,画上了一个带着缺憾但总算清晰的句点。
茶水入喉,微苦,而后回甘。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没有再谈那件事,也没有深入聊金川的困局。只是像普通的姐弟一样,聊了聊家里的近况,长辈的身体,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气氛虽然仍有些微妙的疏离,但至少不再沉重。
一个多小时后,唐宁起身告辞。黄雅琪送他到茶室门口。
“过年……回姐家吃顿饭吧?你姐夫都念叨你。”黄雪琪说。
“看情况,可能要在金川值班。”唐宁道,“替我向姐夫问好。”
“嗯。保重。”
“你也是。”
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更多的寒暄。唐宁转身走入省城华灯初上的街道,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岁末特有的清冽。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任由思绪飘散。与黄雪琪的这次见面,像是一次迟来的情感清创手术,将那些腐烂的、纠缠的、带来痛苦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剥离、缝合。过程有些疼,但结果是轻松的,至少,伤口有了愈合的可能。
白慕雅的远走,黄雅琪的道歉与划界,柳馨梦沉默而遥远的守候……这些曾经或激烈、或混乱、或温柔地闯入他生命的女性,如今都以各自的方式,退到了适当的位置,或者暂时隐入了背景。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独感。这种孤独,并非身边无人,而是当他卸下“唐书记”、“唐市长”的身份,暂时从金川那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和沉重的发展压力中抽离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情感世界,原来已经变得如此空旷和荒芜。所有激烈的关系都被理性地处理、妥帖地安置,剩下的,似乎只有前路的茫茫风雪和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市的夜空。零星几点寒星,在都市的霓虹映衬下,显得黯淡而遥远。
或许,这就是选择这条路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情感必须让位于理性,个人必须服从于更大的责任。他没有后悔,只是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代价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份孤独感连同寒冷的夜色一起吸入肺腑,然后,继续迈步向前。
前方,是火车站,是返回金川的列车,是等待着他的、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议、和那座等待他带领着穿越寒冬的城市。
个人的悲欢离合,在这时代的洪流与城市的命运面前,终究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而他,早已选择了与洪流同行的方向。
夜色渐浓,他的背影融入省城繁华而冷漠的灯火之中,渐行渐远,直至不见。只有那坚定而略显孤独的步伐,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改革者、一个掌舵者,那必须独自承受的、属于深夜的清醒与决绝。